陈师傅掀开后堂门帘,脚步沉得灌了铅。
正堂里没人说话。
端茶小厮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壶嘴里淌出一线茶水,溅在青砖地面上。他浑然不觉。
徐长卿站在棋桌旁边,嘴巴张着。
刚才那盘棋他看了三遍。第一遍在脑子里复盘。第二遍用手指在桌上划。第三遍闭上眼睛纯靠心算。
三遍算到最后都是同一个结果。
黑棋死。
不管陈师傅第十五手怎么变,不管第十八手怎么挣扎,到了第二十三手,黑棋所有出路全被封死。
他连复盘都需要一盏茶的时间。陈师傅坐在棋盘前从第一手到认输,只撑了一炷香。
沈鹤年站在原地,看着陈师傅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门帘晃了两下,停了。
桌上那副玉棋子还摆着残局。碧绿色的棋子在灯笼下泛着光,每一枚边缘都磨出了包浆。被陈师傅摸了四十年的东西。
安静持续了三秒。
正堂炸了。
东角两个对弈的中年人把棋盘推到一边,站起来就往这边走。一个穿灰袍的棋客蹲到棋桌前,眼睛贴着棋盘一着一着地看。
"这手脱先。这手脱先怎么能这么走!"
另一个棋客拉着沈鹤年的袖子,声音发颤。
"沈掌柜,这人是谁?哪来的?师承何处?"
沈鹤年没有回答。
茶楼二楼窗口的王掌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手里还端着那个凉透了的紫砂壶,壶嘴对着天花板。
沈鹤年走到棋盘前,低头把二十三手从头看到尾。
第一手,陈师傅右上角星位。
第六手,林千夜点三三。
第十手,白子脱先跳中腹。
他的目光在第十手的位置停住了。
就是这一手。白子脱先跳中腹。陈师傅当时正在计算角部变化,手里捻着黑子停在半空。
沈鹤年想起刚才在棋摊上赵铁柱的表情,也是在这个位置停住的。所有人都在同一堵墙面前停住了。
他把目光从棋盘上收回来,看向林千夜。
林千夜坐在椅子上,正在把刚才用来拆棋谱的棋子一颗一颗放回碗里。动作不快,和他在街边棋摊上收棋子时一模一样。
赢了坐馆十五年的业余七段。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林千夜的脑子里此刻在想另一件事。
前世的棋谱数据库里,这个定式二十年前的世界大赛上就已经被淘汰了。但这里没有人知道。这个时代的棋手还在用三百年前的思路下棋。陈师傅的角部计算在他眼里全是明牌。
他看到的棋盘和别人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徐长卿终于把嘴合上了。他走到棋盘前蹲下来,用扇子指着落子顺序,一着一着地看。扇子点在第十五手的位置。
"这一手。"他的声音有点哑,"陈师傅在长考。他算到了第二十三手的变化。"
扇子往后划,划过第十八手,划过第二十手,停在第二十三手。
"但他算到了也没用。不管怎么走都是死。"
他抬头看林千夜。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在这里死?"
林千夜把最后一枚白子放进碗里。棋子碰碗壁,叮的一声。
"知道。"
两个字。
徐长卿的扇子停在半空。他盯着林千夜的脸,想找到一点得意或者骄傲。
没有。
林千夜说"知道"的时候,表情和说"下棋"时一模一样。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二十三手。从第一手落子到最后一手封喉,他没有犹豫过一次。在他眼里,这盘棋从第一手就已经结束了。
东角那两个对弈的中年人围过来了。其中一个指着棋盘上第十手脱先的那枚白子,皱着眉。
"这一手不救角部的三三?"
问完之后转头看了一圈。陈师傅不在,没有人替他回答。旁边的人都在摇头。连这手棋为什么脱先都看不懂,更不用说回答了。
沈鹤年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不用救。"
林千夜说的。三个字。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用救。"不用救"本身就是完整的解释。
问问题的中年人愣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追问,但林千夜已经站起来走到墙边去看另一幅棋谱了。
那幅棋谱挂在正堂最边上,灯笼光照不到。上面的棋子排列和刚才陈师傅那盘棋的后半局有几分相似。白子锁喉,黑子困死。
落款日期是十五年前。没有对局者的名字,只有一行小字。
"无名氏留。"
沈鹤年跟过去。他看着林千夜的目光在棋谱上扫了一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只用了不到五息。
这个人连正中央那幅御赐林心诚棋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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