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带着一丝让人说不清的悲悯。
可正是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人无地自容。
不对,换成旁人,可能会羞愤不已。
但顾顺不是一般人,脸皮早练就得比城墙还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我不管,我儿子现在病着,你得治。”顾顺图穷匕见,“你不是军医吗?这点小病对你来说,简单得很吧?”
沈青青:“是很简单。”
顾顺以为她松了口,一喜:“那还不赶紧的,只要治好我儿子,我们就原谅你。”
“治不了。”
“什么?”顾顺以为耳朵听错了。
沈青青不缓不慢地张了口:“我是军医,领着军营的粮饷,用的是军营的药,治的是军营里的人。
你们一家是流放到此地的囚犯,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囚犯二字,让顾顺的脸色变了。
“你要请我看病,不是不行。要么,你或者你家人入营当兵,吃军营的饭,受军营的管;要么,您去求大将军的手令,大将军点头,我自然遵命。”沈青青说得合情合理,仿佛真的恪尽职守。
入营当兵?
顾顺一个戴罪的流人,连这道营门都出不去,拿什么入营?
大将军的手令更是天方夜谭,这分明是刁难。
沈青青说完话,转身就走。
顾顺的声音几乎要从牙缝里钻出来:“医者仁心,你也配说自己是大夫!”
他追上前想拦人,却见不远处走来几个士兵打扮的汉子,正朝吵闹的方向张望。
顾顺立刻识趣地停下脚步,知道女军医是铁了心要离开,不会帮忙的,只能愤愤跺脚。
都说胃是感知情绪的容器,他这一气,本就不舒服的肠胃开始造反起来,搅得他翻江倒海。
一股呕吐的灼烧感顺着喉管蔓延上来,他头一歪,“哇”吐了一地狼藉。
沈青青走后,通过空间回到临城,带上林红豆回出租屋休息。
晚饭后,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将今日种种回忆了个遍。
没想到心心念念这么久的重逢,会落得这么个不可收拾的局面。
明明是曾经最熟悉的人,如今却比路人还陌生。
沈青青看了顾昭的情况,不算严重,就是得受几天的罪,缓过来也就没什么的大碍了。
至于顾顺,她更是懒得管,那副理所应当,颠倒黑白的嘴脸,沈青青想起来就心梗。
曾经疼爱,寄予厚望的长孙,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难道是一路的流放改变了一个人的心性?
不!
沈青青很快推翻了这一猜想。
入狱的时候,沈青青在弥留之际听到牢狱的看守说过,顾家贪污来的金银,大多数花在大房一脉。
除了长子骄奢淫逸,喜好排场,长孙更是有样学样,年纪轻轻包养花魁,金屋藏娇,还曾为了抢妓子,跟人在花楼发生冲撞,摊上人命,长子费了不少力气和金钱才摆平……
这些话,她当时听着,浑浑噩噩的脑子什么都抓不住,此刻回想起来,怕是一个字都没听错。
顾顺其人,根本烂到骨子里,从侯府那座金丝笼里撵出来扔进泥地里,他的本性暴露得一干二净罢了。
是沈青青爱孙心切,被他装出来的恭顺样子迷了眼。
沈青青深深叹口气,将被子拉高,遮住脑袋。
流放的囚犯虽被见青收了,但罪奴的身份改不了,沈青青原本还想费些心力,将族人捞出来,好好安排,让他们在姚城过完一生。
如今想来,不是每个人都配有改过自新,从头再来的机会。
那些烂到根里的人,沈青青不想,也不愿意搭救。
即便,曾经血浓于水。
京都来的流人没有休息几日,就被安排了活计。
姚城风沙大,雨水少,土地贫瘠得连野草都长不精神。
朝廷爱往这里发配犯人,不是没有原因,原本打的主意就是要用他们的命来填这座边城的窟窿。
天还没亮,管事的老吏就拎着名册站在营地中央,扯着嗓子喊人。
男人被分成了几拨。
年轻力相对壮的去了采石场。
那地方在姚城北面二十里的山沟里,满山都是坚硬的青灰色花岗岩。
男人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些从山体上炸下来的巨石,用铁锤一下一下砸成拳头大小的碎石,再一筐一筐背到山脚下的车上,运去修城墙。
年纪稍长、或者身体不济的,被分去了石灰窑。
那地方比采石场好不了多少,用力气不多,但石灰窑常年烧着,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石灰粉尘。
按照往常的经验,来这儿的人,不到半年身子就得垮,不出三年人就没了,死因差不多,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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