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韫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跨进太师府大门的那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纵是他再不理俗务,也能看出府里不一样了。
廊下的灯笼全部都换了新的,琉璃灯罩在暮色中折射出温润的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暖意。
门房的台阶上铺了新的脚垫,连影壁前那两盆郁郁葱葱的松柏脚下添上了正当季的秋菊,金黄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他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一路看过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花厅外的栏杆上多了很多姑娘家喜爱的鲜嫩花朵,就连廊柱上那些褪色的漆画都被重新描过,虽只是小处修整,却处处透着一股子鲜活气。
阿年端着一盆热水从回廊那头过来,险些撞上商韫,连忙站住行礼:“太师回来了。”
商韫“嗯”了一声,随口问:“这些都是女郎安排布置的?”
阿年眉开眼笑:“正是。女郎今儿忙了一下午,又是换摆件又是调灯笼,还让人把后院那口枯井填了,说要种一棵桂花树。周家丞拦着说这时候种树怕活不了,女郎说活不了就再种,总要试一试的。”
“女郎还从南边调了不少绞纱,等着明日让家令带着去布置呢。”
商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步流星地往正厅走。
正厅里,周道安正带着两个小厮核对明日采买的单子,见商韫进来,连忙起身。
商韫环顾了一圈正厅的布置,原本挂在正中的那幅山水横披被换成了崔道融的梅花图,两侧的对联也换了新的,是崔玉檀自己的字迹:“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笔锋清丽中带着几分洒脱,倒与她平日的性子相合。
周道安知晓商韫性子冷,怕他不喜府里的摆设全部换了,连忙上前:“大人,这布置您瞧还有什么要改的没?”
商韫盯着那些鹅黄嫩粉青绿看了片刻,眼底浮起笑意,转头对周道安道:“一应事由都听女郎的,你们辛苦了,这个月多发一月月例。”
周道安连忙拱手谢赏,目送商韫转身往观澜院的方向去了。他
不对吧?这么晚了,太师怎么往女郎屋里去了?
周道安摇了摇头,没敢多嘴,低头继续对单子。
观澜院此时更是灯火通明。
崔玉檀让人在院中的小池塘里放了几盏水灯,烛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金红,随着微波轻轻荡漾,整座院子像是笼在一层暖色的薄纱里。
崔玉檀站在廊下,笑盈盈地望着大步走来的商韫,声音轻快:“叔父回来了?”
商韫的脚步猛地一滞。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
暮色四合,灯火可亲,他心尖上的姑娘站在廊下等他回家,笑意盈盈,语气寻常得像是一直都是这样,像他们已经是几十年的老夫老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崔公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时,偶尔会站在崔府后院的月洞门外,远远看着这个小小的女郎在花丛中扑蝴蝶。
那时候他就想,若有一天,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该有多好。
如今这一天,竟真的来了。
崔玉檀见他愣在原地,歪了歪头:“愣着做什么?快些用饭了,饭菜都要凉了。”
商韫大步上前,大手一伸,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这府里有了你,便像是迎来了它的春日。”
处处都透着活人的气息。
崔玉檀被他抱了个满怀,脸颊一下子红了。
她还是不习惯这个她仰望了多年的人,如今这般自然地与她亲昵。
从前她看他,是云端上的太师,是父亲口中来日“不可高攀”的人物。
如今他低下头来,把她捧在手心里,她反倒觉得像做梦一般。
崔玉檀见院里的丫鬟婆子不住眼往这边看,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推了推他:“好了好了,快些用饭了。”
商韫低笑一声,顺势牵起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牵着她往屋里走。
崔玉檀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饭桌上,崔玉檀一边给商韫布菜,一边随口道:“明日我要去谢家。”
商韫夹菜的手微微一顿。
谢家。
有谢琰。
那个差点娶了玉檀,年轻气盛,勉强算得上芝兰玉树的谢家小郎君。
商韫不动声色地放下玉箸,正色道:“我与你同去。”
崔玉檀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明日没有朝会?”
“没有,”商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漠,“我正好有些事情要跟谢大人商议。”
崔玉檀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
她没多想,低头继续吃饭。
烛火晃晃,映得她眉眼温柔。
吃过饭没一会儿,她便开始犯困,眼皮直往下坠,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只餍足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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