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商韫陷在噩梦里,怎么也挣不出来。
梦里光景碎得拼不起来。
一会儿是崔玉檀笑盈盈望着谢琰,一会儿是她挡在矜仪面前,仰着脸问他是不是喜欢杀人。
最后涌上来的,是母亲那张脸。
永远没有半分暖意。
没有温柔,没有亲昵,没有母子之间该有的半点温度。
只有戒尺,只有灯影,只有冷冰冰的督促从头顶砸下来。
“韫儿,今日的书必须背完,夜深了也不准歇。”
“你是崔家提拔上来的人,一步都不能错,半点都不能松。”
“仕途才是你的命,其余的心思,一概不许有。”
她从不问他疼不疼、累不累。
她只站在灯下,拿着戒尺,盯着他伏案苦读,像盯着一件需要打磨的器物。
他不是她的儿子。
他是她用来光耀门楣的工具。
画面猛地一转。
母亲跪在先祖牌位前,声音冷硬:“你兄长去了,周家女郎是寡嫂,留在家中名节难全。我已做主,将她放在你院里。你兼祧两房,娶了她,稳固两家情谊。
周家是船商,别的没有,只有钱。
商韫知道,兄长当年娶周婉君,就是因为钱。
钱能供弟弟读书。
如今兄长一死,母亲怕周家不再供养,选了这个办法。
而他,当时不过是个穿青袍、寄人篱下的读书郎,反抗不了上位者,更反抗不了这孝大于天的世道。
可他还是拼命拒绝,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一丝自由。
母亲脸色沉下来,端来一碗补品,温声劝他喝下。
他以为母亲终于心软了,以为是自己说动了她。
梦里,他看见自己踉跄着推开门。
周婉君端端正正坐在他房里。
挣扎间有人对他上下其手。
他想挣,挣不动。
想喊,喊不出。
那屈辱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摁着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按进泥里。
一声梆子响,商韫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周围是熟悉的摆设,可那股被摆布、被掌控、被当成棋子的感觉,像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脱。
母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你若不答应,便是不孝,便是自毁前程。”
前程尽毁。
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进颅骨里。
他这一生,被崔父从泥里拔出来,步步走到今日。
最怕的就是辜负恩义,最怕的就是行差踏错,最怕的就是一朝倾覆,一无所有。
蛊毒就在这时发作起来。
剧痛从心口炸开,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里钻。
现实与回忆狠狠撞在一起。
一边是蛊毒撕心裂肺的疼,一边是母亲无爱的掌控,逼他与新丧寡嫂同房的屈辱。
他想起周婉君。
那天夜里,她替他擦掉眼泪,轻声说她会帮他。
他信了,以为能逃出去。
可她开始脱衣服。
若非崔公留了人,将他从那间屋子里带出来——
他不敢想。
只记得从那以后,他看见白花花的肉体就作呕。
好在他如今位高权重,好在能有反抗之力。
所有女人的靠近,在他看来都是别有用心。
他不是不知道太后当初为什么应了他的合作,也不是不知道,这些门阀士族为什么会递来梯子供他青云直上。
知道,不代表就要接受。
打了几次模棱两可的太极,得到的,比他独自闯的更多。
女人,在他眼里,好控制的就是工具。
不好控制的,就该死。
剧痛再次翻涌上来。
所有画面在脑海里齐齐压下来,快把他整个人碾碎。
“呃——啊——”
商韫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身体剧烈颤抖,指节死死抠进软榻的木缝里,青筋暴起,脸色惨白如鬼。
他恨。
恨母亲从无半分爱意,只有冰冷的掌控。
恨当年被逼到绝境,险些沦为棋子。
恨自己这一生,都活在不能错、不能输、不能倒的恐惧里。
商韫猛地睁开眼,眸底一片猩红破碎。
理智与回忆、剧痛与恐惧反复撕扯,疯癫之气从骨血里疯狂溢出来。
商韫低声喘着气,笑声沙哑又凄厉,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毛骨悚然。
外面的小厮轻声询问,被他厉声呵斥:“滚!”
门外窸窣,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是只有他一个人。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是那个被恐惧捆着活的人。
唯有崔玉檀,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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