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峤站在那里,看着薛氏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对。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不对。
父亲病得蹊跷。
道士来得凑巧。那句“冲喜”的话,像是早就备好了,只等着往阿琰头上扣。
而卢氏和薛氏呢?
她们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谢峤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薛氏,又看向门口那几个垂着头的下人,声音发颤:“你们……你们给父亲下药了?”
薛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峤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好啊,好……”他喃喃道,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案才站稳,“你们给老父亲下药,用道士的嘴让我们兄弟松口,让玉檀嫁进来……”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好得很。我们谢家,娶了两个好儿媳妇啊!”
谢峦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方才只是怀疑,怀疑薛氏和卢氏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他没想到,她们竟然敢给老太爷下药!
那是她们的公公!是谢家的老太爷!
“你……”他指着薛氏,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疯了不成?”
薛氏张了张嘴,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我没有!我没有下药!我只是、只是让道士说了那句话……我没有下药!老太爷的病是、是凑巧……”
谢峤闭上眼睛,不想再听。
凑巧?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
谢绛倾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来得晚没有听全,但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母亲和婶母,给祖父下药,买通道士,编造那句“冲喜”的话,为的就是逼叔父松口,让崔玉檀嫁进来。
她们以为这是为了谢家好。
以为只要把崔玉檀娶进门,阿琰的名声就能挽回,谢家的颜面就能保住。
可她们不知道,她们把谢家推进了怎样的火坑里。
太后的赐婚圣旨已经到了前院。
太后是什么人?
是当今新帝的母亲,是那个在宫闱斗争中活到最后的人。
她赐婚,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解谢家的燃眉之急吗?
不,她是想把谢家绑在新帝身上。
谢家是世家。
虽然如今世家势弱,但在天下士人眼中,世家依旧是清流,是风骨,是皇权也要敬三分的门第。
可如今,谢家接了太后的赐婚,便成了皇家的人。
往后在世家圈子里,谢家还如何立足?
谢绛倾的小脸煞白。
她今年十七岁,正是议亲的年纪。
原本以谢家的门第,她可以嫁入任何一个世家,做宗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现在……
她忽然想起那些被送进宫里的世家女。
她们的家世不如她,容貌不如她,可她们入了宫,便再也不是家里的女儿,而是皇家的嫔妃。
母亲和婶母这一招,当真是昏了头。
她们把整个谢家,都卖给了太后。
谢绛倾咬着唇,眼眶渐渐泛红。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怨。
叔父从头到尾都不肯为难崔玉檀。
他甚至不顾规矩亲自叮嘱母亲,不要去逼她。
可母亲呢?
母亲为了兄长,偏偏要去求太后!
谢绛倾垂下眼帘,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恨。
恨母亲糊涂,恨婶母愚蠢,恨她们为了一个谢琰,把整个谢家都搭进去。
可她更恨的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谢家的女儿。
*
崔玉檀接旨的时候同样是震惊的。
她跪在地上,听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念完最后一个字,脑子里嗡鸣一片,竟什么都没听进去。
直到阿年扶她起身,她才发觉自己的膝盖已经跪得发麻。
“女郎……”阿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崔玉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道圣旨,上面的字一个个跳进眼里——
“崔氏女玉檀……温良恭俭……赐婚谢氏琰……择吉日成婚……”
赐婚。
太后赐婚她和谢琰。
崔玉檀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都空了。
主仆三人浑浑噩噩地回了观澜院。
圣旨被供在正堂的案上,崔玉檀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阿年急得团团转:“女郎,这可怎么办?”
崔玉檀静坐,并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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