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檀原以为自己会紧张。
可当那位着青衫的年轻男子在窗边落座,指下流出《潇湘水云》的曲调时,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紧张。
她甚至有点想笑。
——就这?
就这,不就像欣赏一朵花儿一样吗?
她倚着凭几,听琴、饮茶、赏那檐角滴落的雨线。
青衫男子并不多言,只在她茶盏将空时添水,一曲终了,问:“女郎还想听什么?”
那男子其实未曾料到,掀帘而入看到的竟是两位这般年轻的女郎。
为首那位,一袭素衣,容止清逸,芙蓉面艳丽逼人,却不带半分尘俗气。
身后的小女郎亦生得明媚,杏眼弯弯,笑意里藏着几分狡黠。
他微微一怔。
自己这张脸,便是馆中花魁也要逊三分颜色,可那素衣女子只淡淡掠了他一眼,如同看一轴寻常山水一般,无惊无奇,无波无澜。
倒像他才是那个该局促的人。
他有些恍惚。这样的人,来南风馆做什么?
崔玉檀想了想。
“《酒狂》。”
男子微讶,旋即低眉一笑,指下换了曲调。
那琴声狂放不羁,如醉客踉跄、如孤鸿踏雪。
崔玉檀阖目听着,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多年活得真累。
生怕行差踏错,生怕授人以柄,生怕成为谁的负累。
可如今她来过战场,盘过粮账,亲眼见过生死。
还有什么好怕的?
外祖要打便打,皇帝要恼便恼。
她崔玉檀,总要为自己活几日。
她睁开眼。
“今日多谢先生。”她放下茶资,起身,“改日再来听琴。”
青衫男子起身相送,临别时忽然道:“女郎明日若来,在下可奏一曲新学的《入阵曲》。”
崔玉檀回头看他。
男子笑了笑:“边关大捷,南疆叛军退兵三十里,此城欢庆三日。这曲子,是为将士们谱的。”
崔玉檀怔了一瞬。
——是他打胜了。
她弯起唇角。
“明日一定来。”
此后七八日,崔玉檀过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她清晨去城西早市,挤在贩夫走卒中喝一碗热腾腾的豆花,被烫了舌尖也不恼。
午后坐在南风馆听琴,从《入阵曲》听到《广陵散》,偶尔还和抚琴的公子讨论两句指法。
日暮时分去江边看船,看那些满载货物的商船缓缓靠岸,水手们大声吆喝着卸货。
她甚至买了一柄剑。
不是名剑,是铁匠铺里最寻常的款式,青钢打制,剑鞘无纹。
她提着剑在客栈后院比划,被阿倦一脸嫌弃地指出不对,只好退而求其次,日日挂在床头。
“万一路上遇着劫匪呢。”她理直气壮。
卫昀望着那把连刃都没开锋的剑,没有戳穿。
他照例付钱、提东西、记账,偶尔被崔玉檀拉去江边喝茶,听她讲那些年跟在父母身后无忧无虑的样子。
卫昀没问“那是什么模样”。
他只是捧着一盏冷掉的茶,听江风把阿檀的话吹散在暮色里。
她小时候,他也见过。
第八日。
南风馆三层的雅间里,窗棂半敞。
崔玉檀倚着凭几,手边一盏青茶,已凉了七分。
她目光落在那张古琴上,准确说,是落在抚琴之人的身上。
宋公子的青衫不知何时解了。
外袍松松垮垮挂在臂弯,露出半边精瘦的胸膛。
锁骨分明,肌理匀称,烛火在他身上镀一层暖融融的光。
那两点茱萸红得艳然,像雪地里冷不丁开出两朵秾丽的春梅,偏他浑然不觉,指尖依旧不紧不慢拨着琴弦。
《梅花三弄》。
正经得很。
可那把琴横在他半敞的襟怀前,琴身幽沉的漆色与他肌肤的暖白相映,竟比平日多了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崔玉檀艰难地移开眼睛。
她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
“女郎,有信来”阿倦凑近,压低声音,“太师的笔迹。”
崔玉檀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
信纸展开,寥寥数笔——
可曾回京。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像他本人站在面前,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崔玉檀沉默了很久。
眼前宋公子的琴声婉转缠绵,《凤求凰》的调子正弹到“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崔玉檀抬眸看了一眼。
衣衫半解。古琴斜横。烛火摇曳。
艰难地收回目光。
落笔。
“叔父:
来信收悉。
明日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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