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绛倾直到告辞离府,也未能再见到商韫回转,更别提预期得相谈甚欢了。
心中不免对崔玉檀生出几分埋怨。
家中明明有客,又是至亲表姐来访,身为主人却如此不知礼数,中途离席不说,还带走了太师,让她独自面对一个半大孩子用完这顿食不知味的饭。
只是这些心思,半分不能露在面上。
她依旧挂着温婉得体的笑意,对相送的商明琅柔声道:“今日多谢小郎君款待。方才说的大寒之约,小郎君若是课业得闲,定要随你阿姊一起来玩呀。”
商明琅乖巧点头,小脸上一派纯真:“嗯嗯,谢家阿姐慢走,路上雪滑当心。”
待谢家的马车驶远,商明琅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转身就往观澜院跑,心中满是对阿姊的担忧,可别真是病了。
观澜院正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商韫沉着脸将崔玉檀带入屋内后,见她只是怔怔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簌簌落雪,一言不发,与平日灵动的模样截然不同,心中那点担忧逐渐扩大,化作一丝焦躁。
走到她身侧:“阿檀,到底出了何事?可是身子真的不适?还是……有人给你气受了?”
崔玉檀缓缓转过头,目光空茫地落在他脸上,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没有给你去过信。”
商韫一怔,没明白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崔玉檀继续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挤出。
“我说,我当初从冀州来上京时,途中感染风寒,病势汹汹,到京时几乎不省人事,昏沉了数日。”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直望进商韫眸中:“所以,我不可能,也从未说过,什么要做你已故兄长义女的话。一字一句,都不曾。”
“什么?”
商韫一时有些茫然。
见他如此反应,崔玉檀一把抓过让人查到的线索,一股脑甩了过去。
商韫捡起竹简,一一看过,总算明白过来,眉头微舒:“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你连饭都吃不下。”
“此事既已过去,名分也已定下,何必再执着当初是如何定的?你如今在府中,一切安好便是。”
“安好?”崔玉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破碎。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中凝聚起尖锐的讥诮。
“商韫,你现在是不是很庆幸?庆幸我如今只能乖乖唤你一声叔父?庆幸终于有了这层枷锁,你再也不必像从前在崔家时那样,勉强自己对我和颜悦色,应付我那不合时宜的亲近?”
“阿檀!”商韫脸色一沉,厉声喝止,眉头紧蹙,“你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看你是真的病了,开始说胡话!”
他上前一步,想探她的额头。
“我没病!”
崔玉檀猛地后退,避开他的手。
扫过墙上悬挂的一柄开刃长剑,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旧物。
下一瞬,崔玉檀竟豁然转身,一把将那剑从墙上掣出!
“我一直撑着……等着你来寻我!”她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我父母新丧,族老逼嫁,崔家虎视眈眈……那么难的时候,我都没跟你抱怨过半句我的凄惶!我只想着,你答应过父亲会照拂我,你会来!”
她眼中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盯着商韫:“可我醒来听到的是你母亲,长嫂,围着我的病榻,告诉我,我已是商家大老爷的义女,从此要唤你,做叔父!”
“那几年的朝夕相对,商韫,我不信你毫无所觉,不懂我那时的心意!”泪水终于滑落,烫过她苍白的脸颊。
“她们生生断了我的念想,可你说这是小事?
商韫看着她泪眼婆娑,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
他怎么会不知道那小姑娘的心事?
那些偶然相遇时骤然晶亮的眼眸,那些借请教之名久久停留的午后。
他只是情淡,又不是顽石,岂会毫无所觉?
只是,那时的他,不过一介白衣,身无长物,前途未卜。
而她,是清河崔氏嫡枝精心养护的明珠,与他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云泥之别?
他素来自诩冷心冷情,便将那烫人的赤诚,轻描淡写地归结于少女情窦初开的懵懂,归结于她把那些朝夕相对、授书习字的寻常光阴,错当成了爱意。
他总想着,等她再长大些,见惯了上京世家公子,那点小小错觉,自然便会如朝露般散去。
直到在长平郡收到那封信。
他捏着那薄薄的信纸,在灯下看了许久,心下竟是一片空茫的释然——看,她果然放下了。
回府后,见她低眉顺目,唤他叔父,行事规矩,不出错漏。
他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可他无法在此时去做什么,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手中那柄挥舞的剑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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