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宫见过父皇了么?”
赢麒忽然转了个话题。
“早上刚去过。”
胡亥掐灭了手中的东西,神色认真起来,“对了十四哥,辽东雪灾的事,你听说了吧?”
赢麒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父皇派了谁去主持赈济么?”
胡亥往前倾了倾身子。
“谁?”
“是二哥!”
少年压着声音,却掩不住那股通报秘闻似的劲头,“父皇让二哥亲自去了!”
赢麒微微一怔。
他不过提了句让二哥遣人在当地筹建工坊,没想到老头子直接把人派了过去。
转念一想,有既定的章程和地方官吏协助,赈灾诸事应当不会太难。
最棘手的怕是搜救——雪封这么多天,还能有多少人生还?但那是军队的职责,父皇定然会另遣将领负责。
如此说来,二哥要担的实际事务倒不算繁重。
更重要的是,由皇室子弟亲赴灾地,百姓眼中看见的,便是大秦对黎庶的重视。
烟圈从赢麒唇边逸散开来,他眯着眼,语气松快:“挺好,老爷子肩上的担子,总算有人分担了。”
胡亥灌下一口那深褐色的甜水,喉结滚动,放下陶罐时,眼里浮着纯粹的困惑:“可我弄不明白,父皇为何派二哥去?往常这类差事,不都是大哥出面么?”
赢麒侧目瞥了他一眼。
那小子脸上干干净净,只有疑问。
他于是笑了笑,指尖弹了弹烟灰:“或许是我多嘴,提了句该在辽东那苦寒之地建座能产灰泥的窑。
老头子便顺水推舟,点了二哥的名。”
“哦——”
胡亥拖长了调子,点了点头,像是把什么散落的珠子串了起来。
……
咸阳城那厚重的城门在晨雾里刚开了一道缝,一辆通体墨黑、形如巨兽的座驾便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其后,绵延的车队载着堆积如山的麻袋,在尚未苏醒的官道上碾出深痕。
车厢内,赢耀与已卸去相位的王绾相对无言。
窗外的景物由清晰变为模糊,又由模糊凝成一片刺目的白。
第五日,车轮彻底陷进某种柔软的、却令人绝望的阻力中,不再转动。
“公子,”
王绾的声音被寒风削得单薄,他指着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纯白,“雪把路吞了,车马……过不去。”
赢耀的牙关咬得很紧,下颌线绷成生硬的弧度。
他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白,那白色底下,仿佛能听见无数细弱的 。”必须过去。”
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李信将军的兵马已散出去找人了。
城里聚起来的人只会更多,他们等的,就是我们轮子底下这些能活命的东西。”
他猛地推开车顶的隔板,冷风像刀子般灌入。
他攀上车顶,站稳,转身面对后方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疲惫已写在每一张脸上的身影。
他的声音被风扯开,却异常清晰:“累吗?我知道。
但更累的,是等在那边、肚子里只剩冷风的人!他们望着的,就是我们这些粮车!路断了,我们就用手给它接上!从现在起,我和你们一起,把这拦路的雪,一尺一寸,清到辽东郡城!”
没有欢呼,没有应答。
只有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的细微刺痛。
赢耀说完,纵身跃下,从车后翻出一把铁锹,头也不回地走向那片雪墙,挥臂铲下第一锹。
王绾愣了一瞬,那单薄的老迈身躯打了个颤,随即跟了上去。
周围的护卫们沉默地拔出佩刀,用刀身,用刀鞘,甚至用手,开始刨挖。
王绾蹲下身,伸出那双养尊处优、此刻已冻得发青的手,插入雪中,一把,又一把。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可笑。
但四周只有铁器刮过冻土的嘶啦声,和粗重的喘息。
护卫首领一把攥住王绾那快要失去知觉的手腕,将自己的佩刀塞进他手里,触感冰凉。”王大人,用这个。”
不等推拒,他已摘下自己的铁盔,咧了咧嘴,“我还有它。”
“ !公子和相爷都在拼命,咱们能当木头桩子?!”
一个穿着粗布袄子的民夫吼了一嗓子,捡起车板上一块裂开的木板,冲进了那片翻飞的雪雾。
接着是第二个。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跑到王绾旁边,模仿着那老人的姿势,徒手捧起积雪,奋力扬到路边。
第三个,第四个……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沉默的人流开始移动。
木板,破碗,瓦盆,空无一物的双手,甚至有人举着一块冻得像石头般的干粮——所有人都成了清道者。
工具千奇百怪,目的只有一个:向前。
一日耗尽,队伍仅仅在白色的荒漠中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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