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一役,匈奴早已伤筋动骨。
纵有报复之心,亦无余力施展。
况且单于猝死,王庭必生乱象,没有半月绝难平息。
再者——”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天际,“草原的第一场雪,不出十日便会落下。
届时天地皆白,马蹄难行。
他们若想举兵,也得等到来年冰消雪融。
而我这北界关,末将倒是盼着他们来,只怕……他们不敢。”
“如此便好。”
扶苏微微颔首。
论及对匈奴的洞察,世间无人能出蒙恬之右。
见他这般笃定,心中悬石终于落地。
“消息自当速传咸阳。”
蒙恬道,“我即刻遣快马星夜南下。”
……
晨光刺入眼帘时,高守才从昏沉中挣脱。
他按着突突作痛的额角撑起身,发觉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房门被推开时带起一声轻响。
高守抬起眼皮,看见副官刘勉扶着门框晃了进来。
“将军醒了。”
刘勉行了个礼,脸上还带着宿醉后的倦色。
“你倒是比我醒得早。”
高守接过亲兵递来的水碗,喉咙里还残留着昨夜酒液的灼烧感。
“被叫醒的。”
刘勉揉了揉太阳穴,“麒公子身边那个小太监,天没亮就来讨要北界关这些年战死将士的记档。”
水碗在半空顿了顿。”他要这个做什么?”
“没说清楚,只说是公子吩咐的。”
高守沉默片刻,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既然是麒公子要,总归有他的道理。
记档别弄丢就行,其余不必多问。”
另一边的车厢里,清脆的童声穿透了晨间的寂静。
赢麒从沙发上弹坐起来时,鼻腔里还萦绕着竹叶青残存的清冽气息。
他和胡亥常饮此酒,昨夜那点分量不过让四肢泛起些微暖意,远不到头痛的地步。
“哥哥——”
瑶瑶拖长了尾音,小手拽着他的袖口,“瑶瑶肚子在叫了。”
赢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指尖轻轻刮过小丫头的鼻梁。”这就起。
想吃肉包子是不是?”
“还要豆浆!”
“好,豆浆和肉包子。”
餐桌旁已经坐满了人。
赢麒出现时,几道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他抬手一挥,蒸腾着热气的食物便铺满了桌面。
诗菁用绢帕拭过唇角,开口问:“公子,今日如何安排?”
“看大老虎!”
瑶瑶立刻举起沾着油光的右手。
赢麒用指腹抹掉她嘴角的碎屑,声音放轻了些:“今天得先去黑山县办正事。
等纪念碑动工了,我们再进森林找老虎,好不好?”
小丫头扁了扁嘴,还是点了点头。
“对了,”
王婉儿忽然想起什么,“夫君是不是让小桂子去取阵亡将士的名录了?”
“他要回来了?”
赢麒问。
“人在车外候着呢。”
赢麒叼着烟卷推开车门。
下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烟卷险些从唇间滑落。
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呼吸骤然变得困难,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两辆马车静静停在小桂子身侧。
车上堆成小山的,全是竹简。
赢麒深深吸了一口烟,烟草的辛辣勉强压住喉头的滞涩。
“这些……都是名录?”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小桂子垂首应声,脸上惯常的讨好神色已不见踪影。”公子,这是北界关归入大秦这两年间的名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赢麒心头一紧。
仅仅两年,名录就已如此之多。
那么自这座关隘矗立之日起,又有多少骸骨长眠于黄土之下?
身后随行的人们听见对话,面上残存的笑意也悄然褪去,气氛陡然凝重。
“十四哥,这些……”
胡亥凑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赢麒颔首。”交给你一件事。”
他目光落向那两辆堆满竹简的推车,“用瑶瑶的相机,把上面所有字迹都摄下来。”
“明白。”
胡亥瞥了一眼那成堆的简牍,郑重应下。
“瑶瑶也能帮忙!”
小姑娘举起手,语气雀跃。
“好,你们一同处理这个。”
赢麒从怀中取出一叠相纸与两节电池,递给王婉儿,“我去伤兵营看看。”
“放心。”
王婉儿接过物品,点了点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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