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行刺成功,秦国或将陷入内乱;可一旦事败,秦军便是名正言顺前来问罪。
到那时,纵有旧盟,齐楚又怎会轻易出手——终究,是燕国先行刺王之事。
“我……该如何向父王交代?”
“又该如何面对朝中群臣?”
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彻周身。
这些年来,他如此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根源皆在于王座上的那人——他的父王。
太子丹始终觉得父王未曾真正看清他的才干,那份不甘日夜啃噬着他。
刺秦之策,正是他孤注一掷的豪赌,他渴望借此惊天之举,向天下昭示自己的分量。
倘若事成——
他几乎能想见燕王那又惊又喜的神色,仿佛已听见举国上下为他欢呼的声浪。
而如今。
所有璀璨的幻想皆已粉碎。
“殿下。”
“此事大王自有圣断,您不必太过自责。”
门客的话语将太子丹从恍惚中拽回。
“出去。”
太子丹骤然厉声道。
“……遵命。”
门客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惊得一颤,急忙垂首退出了殿门。
太子丹独自立于空寂的殿堂之中,恐惧如冰水浸透骨髓。
他明白,这一次,自己真正闯下了塌天大祸。
同一时刻。
燕国朝堂之上。
燕王方才下诏,命庆秦领兵拒敌,并遣使火速奔赴齐楚求援。
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仓促的步履声。
另一名传令兵疾奔入内,伏地高呼:
“禀报大王!”
“咸阳密报至!”
“潜伏秦国的暗探以命传回讯息,秦军忽然发兵的缘由——已探查分明!”
士兵手捧一封尚未拆启的密函,声音在殿宇间回荡。
燕王闻声神色骤变,急道:“速速呈上!”
他心中早已疑云密布——秦国断不会无故兴师,其中必有缘由。
秦王嬴政向来步步为营,怎会行这等无名之师?
内侍疾步走下玉阶接过密信,双手呈至君王案前。
燕王撕开火漆封印,视线掠过绢布上墨迹的瞬间,整张脸骤然失了血色。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剧烈颤抖,关节泛起青白。
“全完了……”
“燕室……将倾。”
君王眼瞳骤缩,面庞肌肉无法抑制地抽动,须臾之间如同衰老了二十年。
满朝臣子相顾无言,彼此眼底浮起浓重的困惑与惶然。
“君上?”
上卿庆秦踏前低问:“秦军何以骤然发兵?莫非另有隐情?”
燕王双唇微启,却未能吐出半个音节,只如石雕般僵坐于宝座,冷汗早已洇透层层锦袍。
正当死寂吞噬殿宇之际——
“急报——!”
殿前司礼官高声唱喝:
“秦国使节请见!”
声浪乍起,朝堂顷刻鼎沸。
“好个秦使!秦军无故侵我边关,此人竟敢直闯宫阙!”
“当真欺我燕国利刃不利乎?”
“猖獗匹夫,自投罗网!”
怒斥如潮涌起,无数手掌按上剑柄。
依常例,两国兵戈将起时,使臣早应撤离。
此番秦军突至,驻于蓟城的秦国使节却迟迟未退。
燕王原拟朝会后便斩其首级以励士气,然而此刻……
“君上!”
白发老臣愤然出列,“何须召见?拖至市曹车裂示众即可!”
“臣等附议!”
“暴秦失道,当戮其使!”
附和之声层叠响起。
燕王却猛然抬手。
喧嚣骤止。
若燕国占理,斩使扬威自是快事。
可如今……君王凝视掌中密信,只觉得这轻薄绢帛重似山岳。
“住口。”
嘶哑的嗓音从御座传来,字字如砾石摩擦:
“传秦使入殿。”
百官皆露愕然之色,目光交汇间尽是迷惘。
但窥见君王晦暗的面容,终究无人敢再置一词。
“王命已下——”
“宣秦国使节入殿觐见!”
侍立丹墀的内侍朗声宣告。
余音未散,一道玄黑官袍的身影已执节杖步入殿中。
秦使步履从容,迎着满殿利刃般的注视恍如不见,仿佛踏入的不是敌国朝堂,而是无人旷野。
“无礼秦虏!面君竟敢不拜?”
“燕室殿前,安容尔等僭越!”
“放肆!”
“秦军犯境,你不思遁逃,反留蓟城,莫非不畏斧钺加身?”
“既入此殿,休想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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