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王命指定市集为刑场,他们早在宫阶前便将这群逆贼斩为肉泥——秦王若有半分差池,整个卫戍皆须以死谢罪。
囚车碾过满地狼藉的残叶碎壳,停在市心临时围出的刑场中央。
廷尉李斯已肃立台前,官袍严整,面色却似冰封的钝铁。
“跪。”
禁军抬脚踹向囚徒腿弯,百余人接连扑倒在地。
李斯目光扫过那些涕泗横流的面孔,声调陡然拔高,裂石般穿透人群:
“大秦子民听清——此等燕奴,假献舆图,暗藏凶器,谋刺我王,罪无可赦!”
“奉王诏,本尉监刑。”
“绑上刑柱。”
“大人开恩……我等实不知行刺之事啊!”
“我等仅是随行……冤枉!”
零星哭嚎与辩解断续响起。
几名文官模样的燕人瘫软如泥。
他们明白,自踏入秦境那刻,无论知情与否,命运早已注定成为这场血祭的牺牲。
李斯眉梢未动。
宫阶前那惊魂一刻仍烙在他眼底——若秦王当真殒命,继位者必是长公子扶苏,届时朝堂将彻底颠覆,如他这般无世族根基的廷尉,只会被碾作新贵登阶的垫脚石。
“弩手就位。”
他吐出四字,杀意凝成白雾。
千张弓弦同时绷紧,箭镞寒光交织成一片银色的死网。
囚徒之中,忽有人昂首高歌,声调苍凉似易水悲鸣: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那是荆轲。
身侧满面血污的秦舞阳闻言骤然嚎哭:
“太子!燕国……亡矣!”
“放箭。”
李斯的嗓音并不响亮,却似薄刃割裂寂静。
霎时间飞矢如密雨骤降,黑沉沉地覆盖了半边天穹。
箭镞没入躯体的钝响、戛然而止的哀鸣、羽箭深扎木桩的咄咄连声——这些音浪混成一片冰冷而有序的节拍。
不过几个转瞬,百余具身躯已遍布箭羽,鲜血顺着箭杆蜿蜒涌出,在干涸的土地上渗开一道道暗色的脉络。
“再射。”
李斯的声音没有起伏。
又一蓬箭影呼啸升空。
他并无意让这些残躯保留丝毫人形。
箭雨未歇。
围观的百姓呼声如潮,震动着四野。
对这些死者而言,生命的终结并非苦难的尽头。
他们的遗体还将承受更久的曝露与凌辱,这便是谋刺君王的必然代价。
待到他日大秦雄师横扫燕境,他们的亲眷血脉亦将遭受株连。
冒犯天子,自古便只有这一种结局。
除非……他们能从此遁迹天涯,消散于茫茫人世。
章台宫深处,殿门严闭。
嬴政与赵阳对坐于案几两侧。
“按既定日程,你本不该今日返京。”
嬴政抬眼看向赵阳,唇边浮起一缕极淡的弧度。
“若依车队常规行进,至少还需十数日方至。”
赵阳从容应答。
“莫非你早已窥破燕国使团暗藏刺客,专为护驾而来?”
嬴政目光微沉,话音里透出几分讶异。
此事确乎超出他所料——原以为燕国仅是遣使示弱,未想竟包藏祸心。
“若臣坦言,此番仅是偶然料中,大王可愿相信?”
赵阳轻轻一笑。
“信。”
嬴政答得毫无迟疑。
“正因如此,臣才披星戴月,单骑疾驰。”
赵阳语气平和,“幸而赶至,否则大王或许已遭那刺客刃贯胸背。”
“此乃天意未绝。”
嬴政朗然一笑。
“虽经风波,终究化险为夷。”
赵阳神色渐肃,“此后伐燕,便有了堂堂正正之名。”
“正是。”
嬴政颔首,“谋刺于寡人,如此罪状之下,纵然齐楚诸国,亦无由阻我大秦并燕。
然而……”
他话音稍顿,眼中闪过思索,“寡人以为,燕王尚未糊涂至此,竟假献剑之名,行此破釜沉舟之举。
他……当无这般胆魄。”
对那位燕国君主,嬴政自认有所知晓。
“燕王或许不敢,但……另一人未必。”
赵阳语含深意。
只此一言,嬴政已然明了。
“你所指,是燕丹?”
嬴政唇角微扬。
“除他以外,臣实难设想第二人选。”
赵阳容色平静,“燕王虽非英主,却非愚钝之辈。
行刺纵然能暂缓秦军,代价却是宗庙倾覆,他断不敢赌。
反观太子姬丹,素来自负,常怀光复燕邦之念,惜乎志大才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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