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往来间,帐中竟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平和。
若非此刻魏都巍巍在前,两军战旗于远处隐约可见,这情境倒似老友闲聚。
“老夫本以为,你此来是为说降之事。”
魏无忌饮尽杯中残酒,忽然说道,“如今观之,似非如此。”
“说降?”
赵阳轻轻摇头,“此等伎俩,或可动摇心志不坚之辈。
但对信陵君而言,不过是空费言辞罢了。
我深知君侯风骨。”
“今日一会,无非是想在战阵之前,向君侯致意而已。”
闻听此言,魏无忌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浮起一抹复杂的情绪,低声叹道:“可惜……你若生于魏土,该是何等幸事。
凭你之能,或可延续宗庙社稷。”
“君侯言重了。”
赵阳语调依然平静,“我若真是魏人,断无可能站到今日的位置。”
“魏国无军功晋身之阶,亦无以战获赏之途。
尊卑早有定分,寒门之士,永难触及权柄。”
他话音里带着洞悉世情的淡然。
魏无忌神色微微一滞,沉默片刻,终是颔首。
“确如你所言。”
“九州列国,唯秦敢破旧立新。”
“其余……皆困于陈规。”
纵使他当年亦曾有心革新,反对之声却如磐石难移。
这触及了太多人的命脉根基,无人愿见其成。
独有秦国,虽变法功成,当年所付代价亦是血流成河。
“魏国气数已尽。”
赵阳说道,“这一点,信陵君应当比任何人都明白。”
“是啊。”
魏无忌并未回避,“大魏确实走到了尽头。”
“但在大厦倾覆之前,若能令秦国付出足够代价,便不算枉然。”
他说着,竟浮现一丝笑意,继而抬手,指向身后那座雄踞天际的城郭。
“赵阳。”
“此城由老夫亲自监造,历时三载,诸门皆已永固,非人力可摧。”
“你麾下秦军,真有破城之策么?”
他言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显然对这座城池的防御有着绝对信心。
赵阳凝视着眼前从容自若的魏无忌,目光又转向远方那座仿佛与山岳同固的大梁城。
“诚然是易守难攻的雄关。”
他徐徐说道,“可若是……它终究被破了呢?”
心中早有方略盘旋,只是那计策太过依赖自然之力,甚至近乎无情。
但青简史册之中,并非无迹可寻。
昔日秦将伐魏,亦曾面对相似困局。
最终,是导引邻近川流之水,灌入大梁。
任你墙高池深,粮草丰足,在浩浩天威面前,亦如尘沙般瓦解。
故简有载,那一役后,大梁没为泽国,兵马粮秣尽没于波涛,魏王只得率众衔璧。
“若欲强攻,你武安大营必是尸山血海,十难存一。”
魏无忌嘴角噙着一丝凛冽的笑,“只要能换大魏一线生机,纵是代价沉重,又有何妨?”
他分明知晓大势已去,却仍执意要将秦军拖入泥淖深处。
这便是他为自己,也为魏国选定的终局。
“信陵君已无转圜之意了。”
赵阳声调平稳,言语间却凝着寒霜,“即便我引洪破城,令大梁百姓流离殒命,你也要拦秦军于城下。”
以水攻之,借地势之卑,虽不至尽没全城,亦必伤亡惨重。
多年营建的城墙关隘,在汹涌波涛之前,终究难逃溃散之命。
“老夫倒想听听,你究竟有何手段能破我这大梁。”
魏无忌神色不改,他不信自己倾三年心力所筑的防线会被此人轻易摧垮。
哪怕对方戎马至今,未尝一败。
见魏无忌依旧从容,赵阳不再多言。
水淹之计,在他心中已成定局。
或许不久之后,狂澜之下,大梁将成汪洋,生灵涂炭,皆化劫灰。
战事之惨烈,本就如斯。
魏国求存,魏无忌求胜,早在阳高便可焚城弃卒,不惜十万性命。
既然他们自身如此果决,赵阳又何须存有丝毫迟疑?
此刻两军对垒,魏无忌欲以武安大营为魏国殉葬,赵阳自然不会怀有半分柔慈,更不会提醒对方自己正暗中导引大河之水——若让魏无忌窥得端倪,必生枝节。
唯有隐而不发,方能成事。
待洪水奔腾而至,一切筹谋终将付诸东流。
“今日一见,也算遂愿。”
魏无忌缓缓起身,朝赵阳道,“老夫便告辞了。
若欲亡魏,尽管挥兵来攻。
本君无所惧,大魏亦无所惧。”
语毕转身,苍老脊背挺如松柏,一步步迈向大梁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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