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张明递上一卷军报,低声说道,“自武安大营出兵至今,未满百日,我军已直抵魏都。
听闻函谷大营那边仍在与魏军对峙,虽已连克十余城,但魏将庞武且战且走,分兵袭扰,虽折损颇重,却也拖住了函谷大营东进的步伐。”
赵阳轻轻颔首,眼中并无讶异:“信陵君确是用兵老手。
虽年岁已高,韬略仍在,深谙缓急进退之理。”
“若函谷大营真能突破西境防线,必会挥师直指大梁。
到那时,魏国便要承受我大秦两路大军的合围,其势更难挽回。”
“何况春申君已殒,楚王亦逝,魏国外援尽断。
如今魏无忌所作谋划,无非是要我大秦付出最惨痛代价,早已存了与都城同殉之志。”
“所以,他绝不会弃守,必战至最后一刻。”
张明听罢点头,眉间仍凝着些许不解:“将军,属下尚有一事不明——魏无忌等人为何不愿归降?以我王的胸怀与智略,即便他们请降,也未必会伤其性命,或许还能保全富贵。
如今胜败已定,何必非要拼到鱼死网破?”
赵阳听了,嘴角浮起淡淡笑意:“所以,你不是他。”
“将亡之国,庶民尚知有责。
何况魏无忌身为王族,此刻已是魏国最后的栋梁。
其一,他的身份与傲骨不容他低头;其二,他心底或许还存着渺茫的期盼,想借死守拖出一线生机。”
赵阳曾在渭城战场见过魏无忌。
那一役魏无忌虽败,却让赵阳看清了他的风骨——这位被称作战国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生来便不懂“降”
字怎么写。
不独是他,魏国许多忠耿之臣也不会弯下脊梁。
或许这便是社稷危亡之时,忠奸分明之刻。
当年赵阳从军入伍,原只想着在辎重营中待足两年,便能回乡奉养母亲。
可即便那时他也懂得:若有外寇犯境,自己定会舍身卫国。
这是一个人的根本大义,亦是国家将倾时最本能的回应——国若覆灭,家岂独存?
无论哪朝哪代,一国之沦亡,总是伴随着万民的苦楚。
若得胜的君王心存仁念、法度严明,百姓或能免于太多苦难;可若是相反,纵兵劫掠的灾祸便几乎无法阻挡。
所幸秦国的律令细密周全,军中纪律更是森严。
秦王政胸藏大志,早在破城之前就已严令禁止屠戮。
哪怕当年攻下曾令他蒙受屈辱的邯郸,他终究压下了屠城的念头,这已足见其眼界与胸襟。
然而天下诸侯,又怎可能个个如秦王一般?
“属下好像明白一些了……这或许便是所谓的气节吧。”
张明略带茫然地开口。
“说是气节,倒也恰当。”
赵阳只是淡淡笑了笑。
“传我军令:三军主力全速向魏都进发。”
“这一战,该画上句点了。”
张明神色一正,抱拳应道:“遵命!”
……
魏都大梁的城楼上。
“君上,秦军——已经到了。”
一名魏将望向城外,只见尘土飞扬,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
“是啊,终究是来了……比本君预想的,还早了整整一月。”
“秦国的武安大营……是本君低估了他们。”
魏无忌轻轻叹息。
“末将实在不解:一支由降卒整编而成的大营,为何能有这般战力?赵阳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让这些赵人甘心为秦国效命?”
魏无忌的目光投向远处渐渐清晰的旌旗,缓缓说道:“刑徒军制……这便是赵阳的攻心之计。”
“倘若赵国仍在,这数十万赵卒自然不会愿为秦人征战。
但赵国已灭,千万赵人皆成秦的百姓,那些降卒的亲眷也都在秦国治下生活。”
“若是你的至亲全在秦国掌握之中,你还敢在阵前倒戈、还敢怀有异心吗?”
魏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确实……不敢,也不会。”
“所以这刑徒军之策,不止以军法约束,更以其家人为牵制。
这一着,天下诸侯无人能仿效,也无人能使用。”
魏无忌语调平静,眼中却映出逐渐逼近的黑色潮水。
“这般做法,他国绝难做到。”
魏无忌望着远处烟尘渐起的原野,低声说道。
“赵阳领兵,向来冲杀在前。
昔日为副将时如此,如今拜为上将军,依然未改其性。”
“便如本君若亲自执刃突入敌阵,我大魏将士会如何?”
身旁将领立刻答道:“三军必当士气大振。
君上尊贵之躯尚且不避箭石,士卒怎敢不舍命向前?定会拼死冲锋。”
“这正是赵阳的用兵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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