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唇角浮起浅淡笑意:“父王尚未明旨,丞相何必心急?莫非连君王的旨意也要代劳不成?”
王绾神色骤然转暗,心中暗惊:素来言辞木讷的十八公子,今日怎地锋芒毕露?定是那赵高在幕后点拨。
此时王座之上传来手势。
王绾立即收声。
嬴政离京前的安排,就在殿前缓缓展开。
他命尉缭主理朝政,王绾、隗状与廷尉三人协同辅佐,共商国是。
若遇重大难决之事,可遣快马送往雍城请旨;寻常政务则由尉缭定夺,三位辅臣从旁协助。
此言既出,王绾与隗状目光交错,难掩眼中黯淡。
阶前伫立的扶苏亦垂下眼帘。
胡亥低头不语,心底却泛起冷意:想让扶苏执掌监国之权?终究是痴心妄想。
先生早已明言,此位绝不能落入长兄之手。
他今日开口,本非为争夺——赵高深知以胡亥的资历难以企及,若真要择公子监国,十之八九当属扶苏。
“陛下,”
王绾试探进言,“长公子参与朝政多年,或可借此机会协理国事,不知能否允其参与议政?”
嬴政沉吟片刻,含笑颔首:“丞相所言在理。”
王绾苍老的容颜掠过一丝喜色。
扶苏心中亦是一动:父王终究有心栽培。
一旁的胡亥却心中一沉,侍立在侧的赵高也不禁暗自忧虑。
此刻殿上众臣的目光纷纷落向扶苏。
那些已暗中投向胡亥的朝臣中,已有数人面露惶然——朝堂党争从来如履薄冰,一步失足,便是万丈深渊。
“臣启奏陛下,”
一位支持胡亥的臣子当即出列,“十八公子近来于政务亦多有见地,臣请让胡亥公子一同参议,如此对其理政之能必有益处。”
“臣附议。”
转眼间又有数人站出。
“臣以为不妥,”
另一方立刻有人反驳,“胡亥公子临朝时日尚短,资历远不及长公子,恐难担此任。”
“臣附议。”
“有长公子辅佐诸位大人足矣。”
支持扶苏的臣子接连发声。
朝堂之上,无形的硝烟悄然弥漫。
两方为公子议政之事争执不下:一方不愿扶苏独揽,另一方则阻拦胡亥介入。
喧哗争论之声回荡殿中,唯有少数几人仍静观其变。
王翦默立如松,桓漪垂目不语。
尉缭神色平静,李斯亦静立一旁。
这场纷争尽入他们眼底,亦照见大秦朝堂表面一体之下暗藏的诸多异声。
李斯心底虽亦不愿扶苏得势,然身为王命钦定的议政之臣,终究未敢多言。
“争吧,尽管相争。”
嬴政静观殿中纷扰,心绪如深潭不起微澜,“孤尚在此处,便已斗至如此。”
倘若我不在了,这天下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扶苏与胡亥……你们尽管相争吧。
朕心中,早已有了更合适的人选。
自知晓赵阳之母便是自己寻觅多年的故人起,嬴政便已将这对兄妹视若己出。
赵阳之才干,大秦朝野有目共睹,天下亦无人不晓。
若有朝一日由他承继大业,必能坚守嬴政所立之道,护得大秦江山永固。
正因如此,纵容朝堂上两派相斗,反而更契合他心中的布局。
殿中喧哗许久,嬴政才徐徐吐出一句:“够了。”
话音落下,满殿骤然寂静。
“大王息怒。”
群臣齐齐躬身。
“扶苏与胡亥,皆可参与朝政议论。”
嬴政声调平稳,却字字分明,“然二人仅有建言之分,决断之权,仍归尉缭执掌。
今日便到此,散朝吧。”
言毕,嬴政不再理会殿上诸臣,径自起身离座,步出了咸阳宫正殿。
最后那一道诏令传下,王绾等人面上难掩黯淡。
而拥护胡亥的朝臣则个个眼中含笑。
“胜负尚未定论。”
“胡亥公子亦得参议朝政。”
“甚好。”
一众追随胡亥者无不欣然。
此番争执,竟是他们略占上风。
“大王的心思,倒是颇值得揣摩。”
尉缭在一旁看得透彻,却只默然不语,未曾置评。
长公子府邸深处。
王绾与隗状相对而坐,一旁的淳于越面色沉冷如铁。
本是十拿九稳的谋算,竟凭空生出波折。
“可惜了。”
“这原是上天所赐的良机。”
“若长公子能率先入朝议政,便是向天下昭告——他便是将来的储君。”
“谁料胡亥与其背后之人,竟如此步步紧逼。”
“实在可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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