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见他怔神,温声笑道,“莫非当真识得家母?”
夏无且猛然惊醒,慌忙敛去失态,唇角牵起一丝微颤的笑意:“是……确有故人风韵。”
“……娘亲从前可曾见过先生?”
赵阳转向母亲。
“见过的。”
赵氏轻轻点头,袖中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波澜不惊:“夏先生医道精深,我年少时曾蒙他指点过药理。”
“怪不得娘亲医术如此了得。”
赵阳眼中透出恍然笑意,“看来夏先生这一趟,果然是寻对了门庭。”
“封儿——”
苍老而欣喜的呼唤自廊下传来。
赵阳转头望去,面上绽开明朗笑容:“吴伯。”
四年光阴流转,终于踏上故土的青年还未来得及登门问候。
赵阳对眼前这位乡里正始终怀着深切的敬意。
当年家中困顿,全凭吴里正处处帮衬;若无他周旋田地、帮扶生计,母亲独自抚养兄妹二人的岁月只怕更为艰难。
“平安回来就好。”
吴里正语气温和,“那年你投军远去,我夜夜难以安枕,只怕你在外遭遇不测。
如今不仅全须全尾地归来,更成了领兵的将军,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欣慰。”
在他眼中,这对兄妹与自家孙辈并无二致。
“吴爷爷对我家的照拂,赵阳此生铭记。”
青年言辞恳切。
见他态度依然恭谨,吴里正露出宽慰的笑容,随即提醒道:“听闻你回来,外头聚了不少乡亲,都想见你一面,也是要当面道声谢。”
“谢我?”
赵阳面露疑惑。
“兄长不知,”
赵颖含笑接过话头,“你受爵时赏下的那些田地,我们都交由乡邻佃种了,只象征性收些薄租。
因着这份便利,这些年来乡亲们的日子确实松快了不少。”
赵阳闻言微笑:“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值得称谢。”
“在你或许是小事,对乡亲们却是实打实的恩情。
去见见他们吧。”
吴里正缓声劝道。
“好。”
赵阳应声,又转向夏无且行礼,“母亲暂且陪先生稍坐,我先去与乡亲们说几句话。”
赵氏轻轻颔首。
“颖妹,我们先带孩子们进屋吧。”
王嫣浅笑着牵起两个孩子,对赵颖柔声道,“我看母亲与夏先生似乎有话要谈。”
虽已远离行伍,王嫣察言观色的本事并未生疏。
方才那一眼,她便瞧出婆婆见到夏无且时神色微动,眉宇间似有难以明言的波澜。
她不着痕迹地带着赵颖离开,为二人留出独处的余地。
其实王嫣心中早有揣测——婆婆与这位夏先生定然相识。
想起婆婆平日里显露的医术脉络,纵然不是夏无且亲传弟子,也必与他渊源匪浅。
“嫂嫂随我来。”
赵颖欢欢喜喜地挽着王嫣往内院走去。
庭院骤然安静下来,只剩赵氏与夏无且默然相对。
目光交织许久,赵氏终究轻叹一声:“随我来吧。”
夏无且未曾言语,只默默随她穿过长廊。
不多时,两人停在那座旧茅屋前——即便赵府早已扩建得轩敞气派,赵氏却始终守着这处草木萋萋的小院。
木门合拢,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二人。
赵氏忽然屈身跪倒,未语先湿了眼眶:
“父亲……女儿不孝。”
夏无且慌忙上前搀扶,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
“冬儿何出此言?是爹没能护住你……全是爹的过错。”
他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若当年能护你周全,何至于此?这些年来……苦了你了。”
“二十一年未曾侍奉左右,已是愧为人女。
明知父亲身在咸阳,却不敢相认……更是罪愆深重。”
赵氏眼中泪光盈盈,声音轻颤着几乎不成句。
无数话语压在心头,却终究没有全部倾吐——那些年贵人们背后的筹谋与暗手,夏无且是亲眼见过的;若不是躲在这偏僻乡野,她和两个孩子怎么可能平安活到现在?
“赵阳和赵颖……是大王的血脉,对不对?”
夏无且轻声问道。
时光或许能掩盖许多痕迹,却消不掉心底那份隐约的猜测。
即使当年黑冰台详查赵阳来历时,文书上一切分明:父亲记作长平战事中阵亡的兵卒,母亲只是沙村一个普通农妇。
“是。”
赵氏点了点头,“逃到沙丘的时候,我已经有了身孕。”
“可赵阳的籍册里为何完全没有你的记载?他父亲不是战死在邯郸吗?大王若看出半点蹊跷,必然起疑。”
“多亏了沙村那位吴里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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