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那位名动四方的赵将军,对这位老者必然也礼敬有加。
倘若开罪了吴里正,岂非间接触怒了前程似锦的赵将军?陈奋自然不会行此不智之举。
“大王竟为赵家那孩子亲下了诏书?”
吴里正听罢,心中震动愈深。
“正是。”
“这是令兄今年应得的俸禄与战功纪要,还请收妥。”
陈奋神态恭谦,双手托着一卷简牍,朝赵颖递去,“此次发放的仅是普通士卒的份例。
赵将军的俸禄,下官无权经手。
待回到郡城后,不久郡守大人将亲自前来,为赵将军核发岁俸,连同因爵位所赐的千亩良田地契,一并奉上。”
赵颖抬眼望向吴里正,见老人微微点头,才上前一步,同样以双手接过记载兄长战功的简册。
“各位乡亲父老,”
陈奋转身面向聚集在村口的村民,扬声道,“沙村今年岁俸与抚恤,现已发放完毕。
若无其他疑问,我这便赶往下一处村落了。”
话毕,领过钱粮的乡人皆摆手示意并无他言。
银钱数目早已核算分明。
“既已无误,吴里正,卑职就此告退。”
陈奋朝吴里正拱手一揖。
“大人路上顺遂。”
吴里正赶忙还礼。
“赵姑娘,”
陈奋转向赵颖,身段放得更恭敬些,“卑职返回郡城,便立即呈报郡守。
不出两三日,郡守大人定会亲至贵府,将岁赐俸禄送至赵将军手中。”
“烦劳大人费心。”
赵颖亦急忙应声。
见此情形,陈奋面上浮起欣慰之色,随即跨上马背,领着麾下兵士,护送那载满俸银的车队,沿村外另一条小道蜿蜒远去。
待那一行人马彻底隐入地平线外,所有乡人的视线,无声无息地全落回了赵颖身上。
无论是素日熟稔的,抑或只是路上碰面颔首的,此时眼中皆交织着艳羡、殷切,以及一目了然的攀附之意。
“赵家阿妹,这可是天降的福气啊!”
“你兄长封了将军,你家往后便是坦途了。”
“听闻左庶长是极高的爵位,能传予子孙,还附千亩良田。
阿妹,我家男人去得早,只剩一亩自家垦出的瘦地,你看……可否减些租子,拨几亩田与我种种?”
“赵姑娘,我家亦是这般光景,七张嘴靠着两亩薄田过活,实在艰难,能否租几亩田地予我们耕种?”
……
乡人们很快聚拢过来,言语纷杂,字句间满是亲近与央求。
虽说口中所提之事不尽相同,内里的念头却如出一辙——皆盼能从赵家赁得田地耕作。
在这村落之中,并非人人皆有爵位,也非家家都有足数的土地。
想多耕几亩地,要么是家中儿郎挣得军功受赏,要么便只得向田产丰裕的人家承佃,交纳粮租。
古往今来,王朝由盛转衰,根源往往深植于田土兼并之患。
当今大秦国势正雄,正是因商君变法之后,将昔日贵胄独享之利割取,分赏予凭战功获爵的锐士。
而其余诸侯列国,土地兼并已至极处,庶民若想种地,便不得不向权贵缴纳重租。
这仿佛一个难以挣脱的轮回。
面对乡人们突如其来的热络,以及喧嚷交错的话语,赵颖全然失了方寸。
她何曾遇过这般情景?人人皆似有不得已的苦处,人人皆眼含期盼望着她,想从她手中求得活命的田地。
村中素有威望的吴里正迈步上前,肃声令众人散去。
身为一方尊长,他的话自有几分令人遵从的力道。
围在赵颖身旁嘈切议论的多邻们闻声,方才渐次退开。
吴里正行至赵颖身侧,目光掠过周遭众人,脸上露出愠色。”都是同乡近邻,这般模样像什么话?”
吴里正的语调透着明显的斥责之意:“赵家如今的光景,各位难道不知情?那对兄妹年纪尚幼便失了父亲,母亲又是常年病弱之躯。
如今赵阳在军中挣得前程,你们便一股脑围上来讨要田地、索求好处,这究竟是何道理?”
他稍作停顿,言辞更加凝重:“你们需明白,赵阳那将军之位是刀山火海里搏出来的,每一分荣耀都浸着他的血汗。
圣上赏赐的千亩良田,自然是他应得的家业。
他若念着乡亲情分低价租与你们,那是他的仁慈;若不愿,也是本分。
这些年来赵家为村里做了多少事?若没有赵颖母女施医赠药,村里不知要多出多少丧事、多少孤儿寡母。
她们收的那点药钱,怕是连进城抓一副药都不够。
可你们如今在做什么?竟联手逼迫一个小姑娘交出她兄长用命换来的田产?这与拦路劫掠有何分别?”
老里正越说越觉心口发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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