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诏书出自王命,谁敢质疑?
待最初的惊诧过去,留下的便是全军上下种种复杂心绪——有羡慕,有敬佩,也有暗自涌动的斗志与向往。
赵阳的崛起宛如一道惊雷,撼动了整座军营。
一名从军尚不满一载的少年郎,竟以十六之龄登临大秦副将之位,执掌五万劲旅,此等煊赫权柄与无上荣光,足以令天下人目眩神摇。
多少行伍儿郎视他若穹顶北辰,暗自立誓追随其步履,欲在烽烟血火中挣得一份功业。
自然,亦非人人皆怀仰慕之心。
营垒间偶有低语流传,道那赵阳所建殊勋,泰半倚仗风云际会、天时成全。
大秦百万带甲之士,心思各殊,本亦世之常情。
这般纷纭议论,纵使飘入赵阳耳中,想来也只换得他淡然一笑。
此时陈奋已自先前的失神中醒转。
他将手中简册徐徐收拢,转身面向赵颖时,目光里已浸染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谦敬。
这般姿态的转变,任谁皆能明察。
眼前这少女,早已不是山野间寻常人家的女儿。
她乃是大秦最年少副将的血脉至亲。
自古而今,一人腾达,阖族皆沐其辉。
赵颖的身份,已悄然自平凡村女,跃升为堂堂大秦副将、乃至日后或许拜将封侯者的同胞手足。
阶序之别,于此一刻无声划定。
“尊驾……”
赵颖见陈奋神色几变却久未出声,忍不住再度探问,话音里犹带未散的颤意,“家兄……究竟是何境况?”
她此前泪痕未干,满心皆是惊惶,此刻却仍怀着一缕微茫的期盼——或许兄长当真尚在人间。
“姑娘——不,千金,”
陈奋连忙摆手,神色间竟透出几分诚惶诚恐,“万万不可如此称呼卑职。”
他对赵颖的称谓自“姑娘”
悄然易作“千金”,姿态之恭谨,竟似属下面见尊长。
赵颖闻之一怔,眸中尽是不解。
周遭聚观的乡民亦相顾讶然,窃窃私语声渐起。
“奇哉……这位军爷何以对赵家姑娘这般礼敬?”
“莫非赵氏门中尚有我等不知的底蕴?”
“瞧他模样,是阅过那卷竹简后方才改容。”
“难道是赵家郎君在外头闯出了大名堂?得了官身?”
“岂能如此?封郎离家投军尚不足一年光阴,便有通天之能,至多不过任个什长。
眼前这位可是统辖五百劲卒的军侯,麾下足有五位百夫长!”
“是啊,五百人之主,那是实实在在的贵官了。”
“可他为何独对赵家姑娘这般谦卑?”
种种揣测在人群中悄然流转,惊疑与好奇交织于每一道视线之中。
连吴里正亦轻捻须臾,暗自忖度:“观此气象,莫非赵家儿郎真成就了一番功业?”
“大人,”
赵颖无心旁顾四周私语,只焦灼凝望陈奋,“恳请您明示,家兄……可还安康?”
此刻她心中唯系此一念想。
“千金,”
陈奋整肃容颜,话音里满是敬重,“令兄非但安然无恙,更为大秦立下了照耀史册的巍巍战功。”
此言如暖阳破冰,顷刻消融了赵颖心底所有凝冻的忧惧。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眼角眉梢终于舒展成雨后初晴的弧度:“能活着回来就好……哥哥平安就好……”
陈奋后半句关于军功封赏的话语,仿佛轻烟般消散在她耳畔。
在她心中,兄长能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比什么功勋爵位都要珍贵千百倍。
“大人,”
里正吴伯往前迈了半步,问出了在场所有人憋在心底的疑惑,“赵家小子既然平安无事,为何阵亡名录里会有他的名字?这些时日也不见朝廷发下抚恤钱粮,究竟是何缘故?”
数百道目光如细密的针脚,齐齐扎在陈奋身上。
陈奋神色一凛,声音里透着近乎虔诚的郑重:“并非朝廷不予发放,实在是在下官阶卑微,尚未有资格亲手为赵将军呈递岁俸。”
这份恭敬,从他微颤的指尖到低垂的眼睑,无一处不显得真切。
依照大秦兵制,禁卫军乃诸军之首,专职拱卫天子安危。
锐士为开疆拓土的锋刃,而禁卫便是从锐士中淬炼出的精钢,戍守王畿,堪称无上殊荣。
郡兵次之,肩负镇守四方疆土之责。
军中最末一等,则是专司清扫战场、收敛遗骸的后勤兵。
一个后勤营的万夫长,实权尚不及郡兵中的都尉;而郡兵都尉,又远逊于前线锐士的军侯。
这便是军中森严的权阶序列。
至于陈奋这个五百人长,更不必多说——副将军统领五万雄师,那才是真真正正执掌生杀的大将。
“赵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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