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上将军王翦之女,她自幼铭记“有恩必偿”
的家训。
若任由救命之恩悬而不报,日后如何心安?
“银钱够用便好,军饷已足供养家中。
官职于我并无意义。”
赵阳神情依旧淡然,“况且此役斩了暴鸢,依军功赏赐想来不会太薄。”
王嫣不由得有些着急。
眼前之人年纪与自己相近,眉目间却透着超乎年岁的沉稳,仿佛许多事早已看透。
“这世间,难道就没有你真心渴求之物?”
她不肯罢休。
“若说念想,倒真有一件。”
赵阳忽然淡淡一笑,“只是不知,军侯长能否成全?”
“直言便是。”
“我想解甲归田。”
赵阳抬起眼看向她,眸中掠过一缕微芒,“此事,你可愿相助?”
若能得偿所愿,他定感激不尽。
比起在军中博取功名、追逐权位,他更盼着回到母亲身旁尽心侍奉。
以他如今的身手,若顺势而为,将来或许真能在朝中谋得立足之地。
可赵阳心里明白——他知晓大秦即将席卷天下的轨迹,亦清楚二十多年后那场吞没山河的狂澜。
帝国光华如星火,虽耀目却短暂。
而他心底最深的牵挂,其实是母亲多年来虚弱多病的身子。
当年母亲生下他与妹妹这对双生儿女时,几乎半只脚踏入了黄泉路,此后便一直气血亏损。
赵阳总怕“欲孝而亲不待”,只想早日回到她身边,晨昏相伴。
“你……要卸职还乡?”
王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是。”
“你可知此话轻重?”
她蹙紧眉峰,“此战你独自斩敌近三百,已是大功。
更何况阵前诛杀暴鸢,护住我军粮草通道——这般战绩,足以令你连越数阶,前程远大。
你却要在此时离去?”
面对她的惊愕,赵阳只是静静立在原地。
世人视若珍宝的富贵荣华,落在他眼中却如同掠过天际的流云,不留痕迹。
“嗯。”
他应了一声,嗓音平静得像深潭里投下的一粒石子。
赵阳那副专注的神情让王嫣忽然失语,准备好的话语在唇边消散无形。
他的视线已经落向篝火上油脂轻响的烤羊,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这羊腿,是留与我的吧?”
王嫣没有答话,只是以审视般的目光静静看他,仿佛他简单的一句话,掀动了某些长久以来未曾动摇的念头。
赵阳也未等她回应,径自挨着火堆坐下,拔出腰间的短刃,削下一片烤得金黄的羊肉。
“秦律写得清楚,普通兵卒役期两载,锐士须满五年。”
他一边片肉,一边似是无意提起,“无人能破格提前卸甲,违者严惩——你先前说得在理,这一条,我确实无计可施。”
王嫣终于轻声接上话。
跃动的火光照亮赵阳半边脸庞,他嘴角微扬:“不妨事。
我入营至今已有半载,按两年之期计,再等十八个月便可还乡。”
他询问王嫣,本也带着些许试探之意;若能早日归去固然是好,若不能,亦在意料之中。
当逃兵?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律令明载,逃卒将罚作苦役,那代价他承担不起。
王嫣蹙眉看向他:“以你在战阵上的能耐,当初分营怎会入了后勤?理当进锐士营才是。”
“哪有什么能耐,不过是被生 到那份上了。”
赵阳笑着带过,撕下一块羊肉。
自然,他不会提起在新兵营时有意收敛锋芒的往事。
听他这般说,王嫣忍不住侧目看去。
若说斩杀数敌是为情势所迫,那么独面数百人、甚至单骑突阵斩将,也是能“逼”
出来的么?
“你就不想争一番功名?”
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凭你这样的身手,将来位列朝堂也非难事。”
她是真的看不透眼前之人。
明明握着一跃登云的机缘,却对此显得漠不关心。
赵阳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专心吃着肉,饮着从陈夫子那儿得来的酒。
入伍至今,他已许久不曾沾过荤腥。
秦军虽厚待锐士,粮饷充足,但后勤营的膳食终究只堪饱腹。
秦王看重的是为他冲锋陷阵的锐士,至于不必亲赴战阵的后勤兵,自然难得同样的眷顾。
——若依后世的眼光,锐士便是嫡系精锐,后勤营不过辅助杂役罢了。
几口肉下肚,又仰头饮尽一口酒,赵阳这才看向王嫣,缓声道:“比起功名,我更想活着回去。”
“身为秦人,不该是为国开疆、忠君报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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