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的老人。
那双眼睛里的太阳还在转。
转得慢了,光芒里的血丝却更重了,那股愤怒非但没有随着体力的耗尽而平息,反倒像是烧到了什么更深的地方,闷闷地、固执地、不肯熄灭地燃着。
胸膛一起一伏,喉咙里还残留着那种低沉的、野兽般的气音,喘息的间隙,那口气音里终于凝出了几个能听清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
伯多禄没能听清。
但他跪在那里,晃荡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地淌着血沫。
他已经想不了什么了,三十年的城府、腹中的草稿、东山再起的网,全都被打成了一团浆糊。
此刻他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动物本能般的认知。
还没完。
还没结束。
这个女人还远远没有解气。
而这个认知,在下一秒得到了验证。
那柄沾满了血的权杖,在金橙色的流光中散开了。
伯多禄用仅剩的那只眼睛看着它消散,看着那只符文明明灭灭的右手空了出来,心底那点动物本能拼命地叫嚣着什么,可他连挪动一寸的力气都没有,权柄也不允许他挪动一寸。
斯维特拉娜转过了身。
她的脚步依然有些虚浮,走向了离她最近的一名军官,一名通讯部门的上尉。那名上尉从头到尾都笔直地站着,目视前方,恪尽职守地扮演着一件家具,直到他的统帅走到他面前,他也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
斯维特拉娜没有对他说话。
她只是伸出那只右手,拉开了他腰间的枪套,把里面那柄制式手枪抽了出来。
动作不快。
甚至因为脱力,还有些迟滞。
可正是这份迟滞让整座舰桥的温度又降了一层,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那个动作的含义,但没有任何人敢动。
那名被夺了枪的上尉保持着立正的姿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睛死死地钉在正前方的舱壁上,仿佛只要不去看,这件事就与他无关。
斯维特拉娜提着枪走了回来。
伯多禄看着她走回来。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站定。
看着那只镌满符文的右手抬起,枪口稳稳地,不,不稳,那只手还在抖,枪口随着她尚未平复的喘息一颤一颤,对准了自己的眉心。
咔。
击锤被拇指扳开的声音,在死寂的舰桥里清晰得像一声宣判。
啊。
伯多禄残存的那点意识里,泛起了一个迟缓的、几乎称得上平静的念头。
完了,要死了。
他居然会是这样死的。
不是审讯室的排水沟,不是绞架,不是他预想过的任何一种体面或不体面的结局,而是跪在一艘异国旗舰的舰桥上,被一个被他骂到破防的女人,用一柄随手夺来的枪,像处理一件废品一样。
枪口在他的眉心前停着。
颤着。
金橙色的光在那只手的符文上疯狂地明灭,那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已经收紧了,指节泛白,只差最后一毫米的行程。
然后。
另一只手出现了。
那只依然戴着白手套的左手,从旁边横伸过来,一把攥住了持枪的右腕。
攥得极狠。
狠到伯多禄都能听见手套的皮革被绷紧的吱嘎声。
这是一个突兀的、几乎像是两个人在互相角力的动作。
左手把右腕死死地往下压,右手却在抗拒,整条右臂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枪口在他眉心前的空气里挣扎着,上抬,下压,再上抬,再下压。
一个人。
一具身体。
两只手在打架。
伯多禄透过血肉模糊的视野,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愤怒的潮红尚未褪去,牙关依然咬得死紧,眼中金橙色的太阳依然在旋转,可在那两轮太阳的深处,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艰难地往上浮,像溺水的人在往水面挣扎。
那两只手僵持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舰桥里没有任何人呼吸。
窗外,赤色的光柱无声地起落,倒悬的巨树的阴影缓缓地转过舷窗,把血泊、跪着的老人和那个与自己角力的女人一同浸进暗红色里。
终于。
持枪的右手,一寸、一寸地,被压了下去。
枪口从眉心,移到咽喉,移到胸口,移到甲板。
最后,斯维特拉娜的右手五指松开,那柄手枪当啷一声掉在血泊里,溅起几点暗红。
她还维持着左手攥住右腕的姿势。
攥了很久。
像是不确定一旦松开,那只手会不会再去捡起地上的枪。
然后伯多禄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从她咬紧的牙关后面,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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