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死后。”
侯爵夫人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的平静在一瞬间碎裂了。
“在你死后……”
她猛地站起身来。
狭窄的囚车里没有多少空间,她的头几乎撞到车顶。
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你在跟我谈你死后的事情?”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终于开始燃起了某种东西。
“埃莉诺·冯·施瓦茨,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在跟你的母亲,谈论你的葬礼安排?!”
埃莉诺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自己失态的母亲。
这份平静,反而更加激怒了侯爵夫人。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就跟你父亲一个样!”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当年也是这样!”
“出征前的那个晚上,他坐在书房里,跟我交代了整整一夜的事情。”
“田产怎么分,仆人怎么安置,你和艾琳以后要怎么教养……”
“他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井井有条。”
“就好像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一样。”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然后在三个月后,我就真的收到了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
“还有一封公文。”
“上面写着,霍斯特·冯·施瓦茨,于东境战役中英勇殉国。”
囚车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车外那越来越微弱的战斗声。
“你们施瓦茨家的人。”
侯爵夫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绝望的东西。
“你们施瓦茨家的人,是不是天生就会做这种事?”
“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然后一个人平平静静地去死?”
“把活着的人留在原地,让他们对着你留下的那些‘安排’,一遍又一遍地心碎?”
埃莉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但她还是没有说话。
侯爵夫人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问,为什么。
她想问,凭什么。
她想问,你们为什么总是这样,把责任、把名誉、把该死的荣耀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但她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太清楚这个答案了。
因为这就是施瓦茨。
这就是让她的丈夫死在东境的东西。
这就是现在,要让她的女儿死在圣米迦勒大教堂前的东西。
她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
仿佛刚才那阵爆发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
过了很久,埃莉诺才动了动。
她微微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镣铐锁住的双手。
“母亲。”
她的声音很平静。
“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侯爵夫人的声音有些发紧,“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明明什么都不用做。”
“那份档案,那些罪名,本可以永远埋在密党的废墟里。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追究。”
“你只要什么都不说,就能继续当你的血蔷薇,继续当施瓦茨家的女儿,继续……”
她顿住了。
“继续和那个孩子在一起。”
埃莉诺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是她进入囚车以来,第二次流露出情绪。
即便一闪即逝。
侯爵夫人还是看到了。
她是她的母亲。
哪怕她已经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哪怕她已经被自己的女儿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依然能看懂这个。
“也是因为她。”
侯爵夫人的声音几乎成了叹息。
“对不对?”
埃莉诺没有回答。
但她不需要回答。
那份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侯爵夫人闭上了眼睛。
她靠在冰冷的车壁上,胸口缓缓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睁开眼。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那个孩子。”她说,“你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带回家,说是要收养她,我反对过,你知道的。”
“可你还是那样做了。”
“你从来不听我的。”
“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呢?”
她苦笑了一下。
“但是现在,我倒是希望……”
“我希望你从来没有遇见过她。”
“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囚车又是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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