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的内部其实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
黑色的钢铁墙壁隔绝了大部分的光线,只有车顶的通风口透进几缕灰白的天光。
地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大概是为了在押送途中提供一点可怜的舒适度。
埃莉诺·冯·施瓦茨端坐在囚车的长椅上。
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粗糙的麻布料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完全不合身。
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镣铐,黑色的锁链在她每次轻微移动时都会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她的头发没有梳理,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
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嘴唇因为缺水而略显干裂。
但即便如此。
即便穿着这身破烂的囚衣,戴着沉重的镣铐,被关在这个阴暗潮湿的铁盒子里。
她依然是埃莉诺·冯·施瓦茨。
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端正,下巴微微抬起。
坐姿优雅而从容,双腿并拢,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盖上。
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恐惧,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任何波动。
仿佛她不是在被押往刑场,而是在参加某个无聊的贵族茶会。
在车外,战斗的声音已经打响了。
枪声,爆炸声,金属碰撞的尖锐轰鸣,人们的喊叫和咒骂。
那些声音透过厚重的钢铁墙壁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埃莉诺微微侧了侧头,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铁十字的家伙们。”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还是一群热血的傻瓜。”
“你早就料到了?”
一个声音从她对面传来。
埃莉诺抬起眼睛,看向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贵妇人。
年纪大约在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当,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精致的蕾丝花边。
她的头发梳成一个复杂的高髻,用几支镶嵌着紫水晶的发簪固定。
她的五官和埃莉诺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同样的深邃,同样的锐利。
施瓦茨侯爵夫人。
伊莎贝拉·冯·施瓦茨。
埃莉诺的母亲。
此刻,她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困惑,有心痛,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敬畏?
“铁十字的行动?”
埃莉诺平静地回答。
“是的,我料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侯爵夫人的声音有些尖锐。
“他们只是一群孩子!你明知道他们会来送死,却什么都不做吗?”
“我做了。”
埃莉诺说。
“我让人给尤利安传了话,告诉他不要做傻事。”
“但我也知道他不会听。”
她顿了顿。
“所以我同时给护卫队的指挥官传了另一道命令——如果有人来劫法场,尽量生擒,不要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侯爵夫人沉默了。
车外的战斗声依然在继续,但似乎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然后,她问出了一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外面的喧嚣掩盖。
“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施瓦茨家的一切都握在手里的?”
埃莉诺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侯爵夫人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掌控着这个家族。”
“我以为那些管家、仆人、账房、外围的产业代理人,都是在听我的命令。”
“我以为你只是一个优秀的军人,一个让家族荣耀的女儿,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
“一个不怎么关心家族内务的人。”
她抬起头,直视埃莉诺的眼睛。
“但这几天,在你被关进去之后,我才发现……”
“那些人。那些我以为效忠于我的人。”
“他们真正效忠的对象,从来都不是我。"
埃莉诺依然没有说话。
“管家在你入狱的第二天就来找我了。”
侯爵夫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他告诉我,施瓦茨家在维多利安的所有产业,都已经按照‘大小姐的事先安排’进行了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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