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埃莉诺·冯·施瓦茨从卡尔德堡回来开始,她的心中就一直扎着一根刺。
那根刺一开始很细,细得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只是当她在深夜醒来时,才会跳出来向她展现自己的存在感。
可随着时间流逝。
随着她的那个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妹妹越来越多地展露出超出常人的特质时。
这根刺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关于帕薇拉。
关于她的妹妹,她的恋人,到底是不是"卡尔德堡之鬼"。
是不是那个在冰冷的泥泞中,将她所有的战友碾成肉泥的罪魁祸首。
埃莉诺自觉从来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
她可以是个冷血的指挥官,可以为了胜利而毫不犹豫地下达让整个小队去送死的命令。
但她绝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曾经的第七机甲骑士团,不仅是她手上最强大的力量,也是她的另一个家。
菲利普是她在皇家骑士学院的第一个对手。
那个红头发的家伙在决斗中被她打断了三根肋骨,却在第二天一瘸一拐地跑来邀请她喝酒。
他说,能被施瓦茨家的大小姐打断肋骨是他的荣幸。
安德烈亚斯是她的副官。
那个总是板着脸的中年男人,会在每次战斗结束后默默地帮她调试武器的参数。
他从不说话,但她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关心。
还有安娜。
那个刚从学院毕业的小姑娘,总是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她。
她说,她想成为像埃莉诺一样的骑士。
可他们都死了。
死在那个地狱般的夜晚。
死在那台破烂的、缝合怪一样的惩戒营机甲手下。
埃莉诺怎么可能不悲伤。
怎么可能不愤怒。
复仇。
这个词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
她那时发誓要找到那个卡尔德堡之鬼,要把它大卸八块,要让它为每一个死去的战友偿命。
可是……
可是那个女孩出现了。
那个在战场边缘奄奄一息的、银发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女孩。
那个曾经叫做帕维尔的、来自乌萨尔第404独立机甲惩戒营的列兵。
那个现在每天晚上会蜷缩在她怀里、会在噩梦中喊她名字、会用那双灰蓝色的大眼睛看着她的帕薇拉。
在她来到维克托尼亚的两个月中,帕薇拉已经展现出了数不清的异常之处。
那种在绝境中如同饿狼般的战斗本能。
那种对敌人弱点的绝对掌控。
那双会变成猩红色的眼睛。
还有那些她从不主动提起的、关于惩戒营的过去。
而要查明她到底是不是卡尔德堡之鬼,其实很简单。
甚至说,简单得可笑。
她知道帕薇拉原本叫做帕维尔,她看过她的死亡报告。
埃莉诺是施瓦茨家的大小姐,是帝国陆军的中校,是总参谋部的特使。
她只需要发一封加密电报,真相在她的面前就会像被解剖的尸体一样,一览无余。
但她没有。
她不敢。
万一,卡尔德堡之鬼就是帕薇拉,该怎么办?
那个杀死了她所有战友的恶鬼,正是那个在战场上救了她的命,现在无限依赖她的妹妹与恋人时,该怎么办?
埃莉诺不知道。
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如果真的确定了这个事实,她会变得怎么样。
她要怎么面对那个女孩?
她要怎么面对自己那些死去的战友?
她要怎么面对她自己?
她要亲手拔出枪,在帕薇拉熟睡时打穿她的头颅,为自己的战友们复仇吗?
就像她曾经亲手将蒸汽骑枪刺入那位背叛帝国的学姐的驾驶舱一样?
这个可能性,埃莉诺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她选择了当一个懦夫。
只要她不去查,那个盒子就永远是关着的。
帕薇拉就永远只是帕薇拉,是她的妹妹,不会是什么卡尔德堡之鬼。
只要她帮助帝国取得了战争的最终胜利,她便是成功为她的战友们报了仇。
非常可笑吧,一向被下属认为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自己,竟然在这样重要的问题上刻意糊涂下去。
埃莉诺也觉得很可笑。
就像现在一样。
那台残破的暴徒-IV型机甲站在火光中,和她的记忆中一样。
然后,它也和她记忆中一样,如同幽灵一般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那把沾满暗红色血迹的大剑从天而降,直直劈向她的机甲头部。
空气被硬生生撕裂,发出一声凄厉的爆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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