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得博和托同意后,穆里奇站起身,朝窝棚外面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人撩开兽皮帘子走进来。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肩膀却宽,脸上还有病后初愈的苍白。
走到窝棚中央,没有丝毫犹豫的朝着博和托跪下。
巴尔达奇站起来,走到火堆前。老萨满也站了出来,手里拄着木杖,铜铃铛随着脚步哗啦啦地响。
“萨满神在上。”老萨满的声音在窝棚里回荡,“今日索伦部穆托,拜博和托萨满为师。从今往后,穆托跟随博和托萨满修习萨满之道。未经萨满神允许,不得背师,不得叛门。”
把木杖在穆托肩上轻轻点了三下。
然后从火堆里抓了一小撮灰,抹在穆托的额头上,又从自己的鹿皮袍子里摸出一根鹰羽,插在穆托的衣领上。穆托跪着一动不动,等老萨满做完这一切,俯下身去,额头贴着地面。
“穆托叩拜萨满神,叩拜师父。”
穆托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过身,对着博和托又磕了三个。博和托站着没动,等穆托磕完才伸手把他扶起来。
仪式结束,众人纷纷落座。
劫后余生的松快感顿时在窝棚里弥漫开。火堆烧得正旺,几个长者脸上还带着笑,有人端着马奶酒往博和托手里塞。
见窝棚里的众人已经放下防备,皇太极悠悠开口道。
“博和托萨满受萨满神的指引,带来了芨芨草。萨满神庇佑了活下来的人。这是天大的恩德。但是……”
皇太极把目光转向巴尔达奇,“请巴尔达奇头人,也能遵从萨满神的嘱托,善待那些因为天花丧生的人和他们的家人。”
窝棚里为之一静。
索伦部在老林子里活了几辈子,自有一套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不管是部落征战,狩猎,还是疫病。丧生的人自然属于弱者。而弱者,是没有话语权的,死就死了。
死了人的家里,如果没有能顶门立户的男丁,家里的女人、兽皮、猎刀、弓箭。马上就会有人来瓜分。
这不是谁心黑,是他们在老林子里活下去的方式。
巴尔达奇的脸色冷下来。把酒碗搁在地上,碗底磕在泥土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建州人。你们带来了芨芨草,救了我族人的命。索伦部念这个恩。但是怎样对待死了人的家。这是我索伦部自己的事。你们不要插手。”
皇太极没有退让。摊开双手,语气温和得像在讲道理。“本汗不是插手。本汗只是说,萨满神的旨意,部落应当遵从。”
窝棚里没人接话。有人低头看着火堆,有人用余光瞟巴尔达奇。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了。
“萨满神是至高神。”说话的是一个年纪较轻的长者。
他坐在长者的末席,一直沉默着。自打他的弟弟死在这次天花里,他的家也因少了这个男丁,即将面临被分割财物的境地。见此刻有人居然提出了善待死了人的家庭。立马出声支持。
“萨满神的旨意,部落应当遵从!”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壮实的长者腾地站起来,满脸通红,指着那人骂道:“你说什么!你要干什么!难道要反巴尔达奇头人吗!”
先前说话的老人没有退。“头人怎么了!头人也得听萨满神的。”
壮实长者脸涨成了猪肝色。“你说是萨满神的旨意?你什么时候成萨满的传话人了?巴尔达奇头人带着我们在这老林子里活了这么多年,现在外人说一句话,你就要跟着外人走?”
窝棚里顿时吵作一团。有人拍着地面吼,有人互相指着鼻子骂。有人站起来拉架,拉架的人又被别人拽进去吵。
皇太极邪笑的看着眼前的热闹,顺手还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柴火噼啪地爆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才阴阳怪气的慢悠悠开口。
“抱歉。本汗不知道你们部落是这么个传统。”
“在我们建州,不管是为了部落战死的,还是狩猎死的,甚至是病死的。只要是为部落利益而死,他就会被部落奉为巴图鲁。而他家里的东西,不但不会被人瓜分,家人还会得到抚恤。”
“部落出粮食,出牲畜,替他把家小养起来。”
人比人气死人。
有了皇太极的煽风点火,窝棚里一下子炸了。
这话像一瓢滚油泼进火堆里。刚才还只是争吵,现在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家里死了人的,原本低着头不敢吭声,这会儿为了自己的家不被人瓜分,红了眼似得加入战团。
而那些家里人被救活的,偷偷看博和托的脸色,怕他因为索伦部不遵萨满神的旨意而离去。
家里人没有被这次天花影响的,心里也在打鼓。现在没死人,以后呢?下次狩猎出了事呢?自己家的男丁死了,是不是也要被瓜分?
以上这些人的心理,皇太极早就摸准了脉门。在见过穆里奇后,就让他在这几天内,拼命的去游说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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