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亲侯府这条地道,已经许多年没有走过人了。
当初朱元璋赐第金陵,李贞谢恩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修整暗渠。
府里上下都以为老侯爷年纪大了,怕南方湿气侵身。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些被一车车运出府的淤泥底下,还藏着另一条通向西市旧宅的窄路。
李致远扶着父亲走过一段湿滑的石阶,低声道:“今夜太险了。胡惟庸府上眼线太杂,若有半个锦衣卫混进去,父亲便再难脱身。”
李贞没有回头,只缓缓道:“再不去,便没有今夜了。吴王不见九江,便是逼老夫孤注一掷。”
李致远脚步微顿。
李贞停在一道窄门前,指腹摩挲着那块微微凸起的青砖,声音却低了下去。
“九江是他的同窗,是李家还能递到吴王府门前的最后一点情分。他连见一面都不肯,便说明这道门已经彻底关死了。”
李致远垂眸道:“父亲觉得,吴王当真半点旧情也不念?”
“他会念,可念归念,刀归刀。”李贞轻轻叹了一声,“致远,你见过陛下年轻时的眼神吗?别人总说吴王跳脱胡闹,可老夫看他,越看越像陛下。越是能笑着同你说家常的人,真到了要落刀的时候,手越稳。”
地道里安静了片刻,只剩远处不知从何处渗来的水滴声。
李贞重新迈步,声音在地道里低低回荡,话头也转入了许多年前的旧事。
“当年陛下待朱文正,真是抚若亲子。那时候朱家宗族凋零,陛下身边能称得上近亲男丁的,便只有这么一个侄儿。
太子那时还小,谁也不知道一个孩子能不能平平安安长到成人,所以军中许多人心里都明白,倘若陛下哪一日真有不测,能接住那面旗的人,多半便是朱文正。”
这桩事在李贞心里埋了太多年,再出口时,已经没有多少波澜。
“后来,陛下的儿子一个接一个出生,又一个接一个长大。朱文正仍有功,仍有名,仍是洪都城下那位死守孤城的大功臣,可他的功与名,渐渐成了悬在脖子上的绳。亲近权位的人,若再有足够大的功劳,便很难只做一个安稳的臣子。”
李致远抬眼看向父亲。
李贞停了片刻,才低声道:“朱文正是怎么死的,外头的人讳莫如深,史官也只敢写些含糊其辞的话。可老夫知道,因为那一夜,送进幽室里的那碗药,是老夫交给看守的。”
羊角灯火骤然一晃。
李致远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李贞却仿佛没有看见,只望着前方黑沉沉的甬道,继续道:
“陛下没有亲口说杀,也没有亲手的明令,可他沉默了。老夫端着那碗药走到门外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天家恩宠越厚,越像是覆在薄冰上的霜雪。远远看着洁白体面,脚一踩上去,底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李致远显然被父亲的这件秘闻惊到了,许久没有出声。
不知走了多久,他才轻声问:“父亲怕二哥也成了朱文正?”
李贞微微颔首,随即无奈的叹了口气。
有些话,他宁愿李致远永远不要问出口。
可这个儿子太聪明,聪明到只凭几句旧事,便看穿了他半生小心翼翼的根由。
“文忠是陛下的外甥,是陛下养大的孩子,是大明军中最耀眼的曹国公。陛下疼他,太子敬他,诸将服他,军中年轻一辈仰他。这样的高处,看着风光,实则最冷。恩宠在时,万人仰望,恩宠若去,一阵风便能吹塌。”
说到这里,他忽然回头看向李致远。
“致远,你怪不怪爹?”
李致远怔住。
李贞的目光落在这个庶出的儿子脸上,眼底终于浮出一点难以遮掩的疲惫:
“你本该有更光明的前程。你读书有悟性,识人心也准,若去科举,若入国子监,若肯堂堂正正站到朝堂上,未必不能做一个清贵名臣。可爹偏偏把那张见不得光的暗网交给了你,让你去摸那些阴湿的账册,去见那些不能见的人,去做那些不能落名的事。”
李致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羊角灯芯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父亲若不把它交给我,便只能交给二哥。二哥站得太高,他不能碰这些。至于我,庶子也好,幕中人也罢,原本就该替家里做些见不得光的事。父亲不必问我怪不怪,路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再说怪与不怪,都太晚了。”
李贞看着他,眼中有一瞬间的怔然。
他忽然想起至正十四年十一月的那场逃亡。
那一年,他听说朱元璋在滁阳,便带着年幼的李文忠一路向西投奔。
父子二人在乱兵里出入,饿了便拔野草充饥,困了便倚在破墙边睡一会儿。
夜里风太冷,孩子冻得缩成一团,李贞便把自己那件破袄盖在他身上,自己跪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里,对着残缺的佛像一遍遍磕头。
那一夜,他没有求富贵,也没有求功名,甚至没有求自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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