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皇帝这番话落下,满室瞬间死寂。
方才还在谋算生路的几人,此刻全都僵坐在椅中。
杀吴王,已是谋逆。
可杀皇帝和太子,那便是把天都捅穿了。
朱亮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厉声喝道:“恩亲侯!你疯了?那可是朱元璋啊!”
俞通源的面色也有些苍白,他质问出口:“恩亲侯,陛下与太子待您何等恩重?这些年,陛下亲临您府上赐宴,太子亲自登门问候,满朝文武,谁不羡慕您这一份天家恩宠?您……您怎么忍心对他们下此毒手?”
李贞缓缓的闭上了双眼,良久,才长长的叹了口气。
当那双眼睛再度睁开时,那点属于至亲的皇室温情,已经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酷取代。
“老夫不忍心同室操戈,可老夫,没有选择。如果不是局势如此,我也不忍害了太子的性命。”
“太子仁厚是真,可他对淮西的忌惮,比陛下更深。陛下杀人,是为了眼前。太子杀人,是为了他的子孙后世。”
“陛下一旦驾崩,太子登基,他会比他父亲,杀得更狠,更绝。”
没有人敢顺着这句话往下想。
可李贞偏要替他们想完。
“大明要东征东瀛,朝野皆知。届时若有东瀛死士入京行刺,乃是为了报复大明征讨之举……这个由头,合情合理。”
“事发之后,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那群东瀛人,盯着南朝怀良亲王。”
“断然,不会有人怀疑到咱们头上。”
这一句话,像一根最后的稻草,彻底压垮了众人心中那点犹疑。
是啊。
借东瀛人的刀。
杀大明的君。
桩桩件件,都可以推到那场尚未开打的东征上去。
天衣无缝。
胡惟庸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恩亲侯的算计,比他狠辣百倍,也周密百倍。
李贞却没有停下,他像一个最冷静的棋手,开始查漏补缺,将这盘弑君的死局,一点点填补完整。
“胡相,你即刻安排那个元朝旧臣封绩,让他动身走一趟。去联络辽东的纳哈出,西南的梁王,还有塞外北元的残余势力。让他们在边关同时发难,向大明施压。”
“到那时,陛下与太子骤然遇刺,朝中无主。内有储位空悬,外有强敌压境。内忧外患交逼之下,那个尚未坐稳江山的朝廷,便不得不更加倚重你们这些手握兵权的开国武勋。”
陆聚沉默许久,才像是终于问出了众人最不敢问的那句话:“可……陛下与太子一旦俱亡,这江山,该由谁来继承?”
李贞轻轻吐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答案。
“皇长孙,朱雄英。”
众人一震。
“皇孙年幼。”李贞缓缓道,“他的几位叔叔,又都是手握重兵的藩王。主少国疑,藩王拥兵……到了那等局面,朝廷想要安稳,便只能仰仗咱们这些勋贵调停制衡。”
“唯有如此,咱们这些人,才有一线苟活的余地。”
朱亮祖等人听得目眩神驰。
那是一幅他们从未敢想象的图景——主弱臣强,藩镇林立,而他们这些开国宿将,将重新成为这天下不可或缺的柱石。
“至于那个最能打的吴王……”李贞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轻慢,“一旦新君年幼登基,太子已死,他不过是个亲王。届时,只需效仿秦时赐死扶苏的故事,一道矫诏,一杯毒酒,便可将他赐死。”
“何须,浪费这四百名好不容易安插进来的东瀛死士,去刺杀一个区区的吴王殿下。”
李贞冷笑收声。
书房里,烛火幽幽。
众人望着眼前这位面容慈和,心思却狠绝如斯的恩亲侯,一时竟无人能言。
许久。
朱亮祖深吸一口气,缓缓单膝跪了下去。
“恩亲侯,您说怎么办,咱们便怎么办。这条命,早晚都是要交出去的。既然如此,便拿它,搏一个泼天的富贵!”
其余三人对视片刻,也一一跪了下去。
刺杀皇帝,弑君篡逆。
这等滔天大罪,他们终究还是,踏了上去。
……
而与此同时,金陵城外的一条荒僻官道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大年初一,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可被贬为庶人的王克恭,此刻却像一条丧家之犬,狼狈地奔逃在郊外。
他身上那件锦缎大氅早已脏污破烂,腰间也再无那块象征着驸马都尉身份的玉牌。
一番变故之后,这位曾经衣冠赫奕的天家女婿,便落魄到了如此田地。
“快些走。”郑士利催得很急,目光却始终在官道两侧的林间游移,“出了城就不安全了,那些杀手不会放过你。”
王克恭喘得胸口发疼,忍不住回头看了郑士利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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