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厨房里那一声干呕落下,热热闹闹的年味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马皇后最先反应过来。
她手里的勺子“当”地一声落回汤锅,连汤面溅出的热星子都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扶住徐妙云,眼底那点慌意尚未落稳,便已被隐隐的喜色冲开。
“去!拿软垫来,把窗子开一条缝,肉食先撤远些。再派个人去光禄寺传话,让陛下他们别闹了,赶紧回来。”
宫人们顿时忙成一片。
有的去撤案上的鹿肉、鲜鱼,有的开窗透气,有的捧来软垫。
连案上那几盘方才还香得勾人的腊味,也被人端得远远的,像是慢一步便要闯出什么大祸来。
马皇后扶着徐妙云在暖榻坐下,又亲手把软垫塞到她背后。
“妙云,别怕,先坐下。”
徐妙云脸色还有些白,指尖轻轻按着帕子,闻言反倒先安慰起了旁人。
“母后,儿媳没事。许是这两日在路上颠簸,受了些风寒,又或者是昨日没歇息好,哪里就值得去惊动太医院了……”
她话说得稳,可眼睫却微微颤了一下。
方才那股恶心来得太突然,半点不讲道理。
她从小到大不是没见过血腥,魏国公府里军医来往,刀伤箭创见得多了,哪会因为一块生肉便这般失态?
常穆英坐到她身侧,先递了温水,又压着笑意拍了拍她的手背。
“妙云妹妹,有时候身子不适,也未必是坏事。”
这话一出,徐妙云怔了怔。
谢容锦比常穆英更温婉些,问得也细:“妙云,你且仔细想想,这个月的月事可有推迟?”
徐妙云眸光轻轻一滞,掌心里的帕子被她无意识攥紧了些。
她原本还想说没有,可细细一想,心口便轻轻跳了一下。
确实迟了。
不多不少,约莫十来日。
这阵子从定远回金陵,年下又忙,她白日里要安顿丘家,夜里要清理王府账目,还要往魏国公府和宫里备礼,竟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害喜了?
她从未真正往这处想过,可一旦有人点破,近来那些被她忽略的细枝末节,便忽然都有了归处。
徐妙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和殿下成婚不过月余。
虽说在定远那段不受俗礼约束的日子里,某人确实……确实有些不知节制,折腾得花样百出,而她自己也因着新婚燕尔,多少有些食髓知味,半推半就地由着他闹。
可这……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徐妙云这一低头,旁人便什么都明白了。
尤其那双颊一点点染红的模样,实在藏不住心事。
众妯娌哪里还看不明白,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常穆英笑吟吟地托着腮,语气里满是促狭:“瞧瞧,咱们这位处变不惊的女诸生,也有算不明白账的时候。”
王月悯故意拿起桌上一碟酸冬菜,笑道:“妙云妹妹,闻不得荤腥,那闻闻这个呢?酸口的,开胃。”
谢容锦立刻接话道:“若不爱酸,灶上还有辣汤。民间不是说酸儿辣女吗?你先试试自己想吃哪个,也好让咱们猜猜是小侄儿还是小侄女。”
徐妙云被她们一唱一和说得脸颊发烫,轻轻嗔了一声:“姐姐。”
“还叫姐姐呢?”常穆英笑眯眯道,“若真是喜事,往后可得叫我们这些过来人师父。”
马皇后听着妯娌们打趣,心里又喜又急,忙吩咐道:“都别围太近,让妙云透口气。戴思恭怎么还不来,不管了,先叫女医官诊一诊。”
……
此时,光禄寺的后厨院子里,那两头命运悲惨的定远黑猪已经彻底交代了。
大明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正站在一只大木盆前,一边拿沾着胰子的热毛巾擦洗着双手,一边中气十足地放声大笑。
“痛快!这才是过年的滋味,怪不得你们母后要咱们亲自动手!”
朱橚在旁边幽幽道:“爹,动手的是我们。您方才主要负责指挥,顺便把二哥指挥进雪堆,把三哥指挥成雪地犁,把四哥指挥得差点断子绝孙。”
朱棣闻言,脸色瞬间一黑。
朱元璋虎目一瞪:“你懂什么?打仗哪有主帅自己冲在最前面的?咱那叫运筹帷幄。没有咱调度,你们几个能抓住那头猪?”
朱标无奈的摇了摇头,忍不住道:“父皇,最后把猪放倒的是老五。”
朱元璋理直气壮:“老五是咱生的,他的功劳,自然也有咱一份。”
众人:“……”
老朱说完还不尽兴,继续吹嘘道:“想当年咱做游方和尚的时候,走到乡下替人帮工,杀年猪那是一把好手。一头三百斤的肥猪,咱一个人干,半个时辰收拾得干干净净。如今是当了皇帝,手艺生疏了些,不然哪轮得到你们几个小兔崽子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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