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暖阁里,地龙烧得很足。
窗纸被冬日冷风吹得微微鼓起,屋内却暖得人肩背发松。
角落里铜炉吐着细烟,炉上温着姜枣茶,甜辛味混着炭火气散开。
暖阁北墙上,挂着一幅新换的大舆图。
山川、驿道、关隘、卫所密密铺开,万里江山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那一张绢布上。
此时,大本堂昔日“四大金刚”里的三位,正各自占据着一把圈椅。
若搁以前,这几个人凑在一处,桌上的点心能被抢成战场,茶盏能拿来当兵棋,谁坐得稍微端正些,必然要被群嘲一句“你是不是被宋先生夺舍了”。
可今日,三人坐得竟出奇规矩。
朱樉端着茶,喝一口皱一下眉。
朱棡双手搭膝,背挺得板正,眼睛却时不时往点心盘子上瞟。
朱棣坐在最靠近舆图的位置,目光落在北边关隘上,指节无意识敲着扶手。
下乡一趟回来,三位亲王身上多少都带了些泥土里磨出来的沉稳。
只是,正经不过三息。
朱棡先憋不住,伸手捻了一块枣泥糕,低声道:“父皇今日这朝会,开得也太久了。我刚才来的时候,瞧见武英殿外头候着好几个侯伯武将,父皇这几日连着召见军中宿将,看这架势,朝廷里怕是有大动作。”
朱樉哼了一声:“能没大动作吗?淮西那帮人闹得那般凶,父皇要是不把兵权理顺了,这金陵城谁能睡得踏实?”
朱棣盯着舆图上的边线看了片刻,忽然道:“说起这个,老五今日回京,也不知道到了没有。”
一提到老五,三人的神色便同时微妙起来。
暖阁里的气氛顿时从议论朝政,滑向了兄弟诉苦大会。
朱棡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积攒多日的委屈:“乡下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你们是不知道,宿州那边的地有多硬!我那几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跟着老农去刨地。那冻土一镐头下去,手心震得发麻,刨到最后,这手上全是他娘的血泡。”
说着,他把手摊开。
那双原本养尊处优的手上,果然新增了几处新茧。
朱棡越说越委屈:“最气人的是,我好不容易熬完了回府,去抱我家济熺,那臭小子盯着我这张黑脸看了半晌,哇地一声就哭了。亲儿子,认不得他老子了!”
朱樉嗤了一声,没好气道:“你那算什么?你二哥我在寿州,不仅要刨地,还得去清淤。那河沟里的淤泥,冻得跟铁锭似的,一镐头下去,虎口都裂了。最要命的是股那味,啧。”
他一脸痛苦地端起茶盏闻了闻,又嫌弃地放下:“我洗了三天澡,总觉得鼻子里还有股死鱼烂虾的味。”
一旁正慢条斯理拨着茶盖的朱棣,淡淡补了一句道:“刨地清淤算什么?”
朱樉和朱棡同时看向他。
“我在五河,替军户家接生过牛。”
朱棣说完,神色不见半分波澜,甚至还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朱樉与朱棡齐刷刷转头,用一种“四弟你受苦了”的目光看着他。
朱棣嘴角抽了抽,强忍着不去回想那画面,咬牙道:“那牛难产,兽医偏去了外村。牛主人是个断腿的老军户,急得跪在地上磕头。我若不帮,那牛一死,他家来年便没了耕力。”
朱樉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敬四弟。”
朱棡也端起茶:“此等苦难,三哥服了。”
朱棣脸色更黑:“滚。”
三人刚笑了两声,朱棡忽然想起什么,又往门口瞧了一眼:“老五怎么还没到?也不知道那小子在定远被折腾成什么样了。就他那身懒骨头,起得比鸡晚,睡得比狗早,别是扛不住,半道上哭着喊着让牛小满抬回来的吧?”
“我猜他肯定比咱们还惨。”朱樉幸灾乐祸地接茬道,“定远那地方穷,他又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指不定现在瘦得跟麻杆似的。”
朱棣也冷哼一声,揶揄道:“他在大本堂连背书都嫌累,去喂猪下田?我打赌,他如今脸绝对比三哥还黑,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厚。”
三兄弟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幅吴王殿下衣衫破旧、面黄肌瘦、双手粗糙如老树皮的凄惨画面。
就在这时,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悠闲,甚至透着点欠揍的熟悉嗓音。
“哟,三位哥哥好雅兴啊。门还没进呢,就听见你们在背后编排我。怎么着,非盼着弟弟我缺胳膊少腿,你们才开心?”
门帘一掀,朱标先迈了进来。
朱橚慢悠悠跟在身后,一边解下水光顺滑的大氅,一边朝几位兄长拱手,笑得春风满面。
朱樉、朱棡、朱棣三人同时抬头。
下一瞬,三人的眼睛齐齐瞪大。
只见朱橚露出一身裁剪合体的常服,面色红润,脸颊上居然还微微圆了一圈。
哪里有半点风吹日晒、吃苦受罪的凄惨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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