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色尚未从屋檐下褪尽,小院外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基料。
搭猪圈用的木桩竹料、草捆绳索,乱糟糟堆了满院墙外的背风处。
旁边还码着几块从旧猪圈上拆下来的木板,木板上沾着泥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兵败如山倒的凄凉。
猪圈塌成那副模样,朱橚也懒得再在院角修补。
塌都塌了。
索性在院墙外背风的地方重新搭一处。
把猪圈和鸡圈挨着安置,中间用篱笆隔开,外头再扎一圈竹篱。
如此一来,鸡鸭猪都有了去处,也免得院里日日一股牲口气。
将来真把两头年猪喂肥了,送回金陵时,也能说一句这是乡下小院里正经养出来的孝心。
动手修圈还不急,清晨这点工夫,照旧先归给了他的拳脚。
朱橚站在院中,打完一趟拳,缓缓收势。
寒气从鼻端化作一线白雾,散在清晨微青的天光里。
大黄蹲在井台边,幽怨地看着他。
鸡有新窝。
猪有新圈。
狗呢?
朱橚权当没看见,重新摆开架势,慢悠悠推了一式拳。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徐妙云披着一件厚厚的素色棉袄,从半掩的门里探出身来。
她显然才醒,鬓发还松着,眼尾带着未散的睡意。
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被暖炕和被褥哄了半夜,至今不大愿意回到人间。
从前在魏国公府时,徐家大小姐的作息是出了名的清谨。
卯初起身,净面梳妆,请安问早。
若遇府中年节账目繁杂,甚至还要提前半个时辰起来看单子。
魏国公府上下都知道,大小姐屋里的灯,素来比许多管事房亮得还早。
如今倒好。
在这乡下小院里,赖床赖得越来越顺手了。
朱橚一见她出来,便收了架势,笑道:“顾娘子,今日起得倒是早,怎么不多睡会?”
徐妙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还泛着一点水意。
“再睡下去,待会吉嫂她们过来,我这个顾娘子怕要叫人笑话了。”
“谁敢笑话你?”
“殿下头一个。”她斜睨了他一眼。
朱橚干咳一声:“我只会心疼夫人。”
徐妙云慢慢走到井台边,听见这话,唇边便弯了弯:“殿下若真心疼,不如先心疼心疼自己。白日里打拳、劈柴、下田,夜里也……”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出不对。
那张才被晨寒冻得微白的玉颊上,顿时染开一层浅浅霞色。
朱橚眼底的坏意立刻浮了上来。
“夜里也什么?”
徐妙云立刻改口:“夜里也要批看吴王府递来的公文。”
她觉得这句话太像掩饰,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妾身只是说殿下勤勉。”
朱橚笑得意味深长:“哦,原来是说勤勉。”
“就是勤勉。”徐妙云瞪他。
朱橚认真点头:“夫人放心,为夫往后夜里一定更加勤勉。”
徐妙云伸手便把井台上的一只木瓢塞进他手里:“殿下既这般勤勉,便先把热水舀出来。”
灶旁的小锅里温着热水。
这些日子,她每日清晨起来,锅里都有一小盆刚好不烫手的热水。
起初还觉得心里一软,后来竟慢慢习惯了。
习惯到如今一出门,便自然往灶台边去,仿佛这乡下清晨,本该有这样一盆为她等着的热水。
朱橚替她舀了水,将帕子浸热,刚要递过去。
徐妙云想起方才被他作弄,索性背着手不接。
她仗着清晨未散的睡意,声音软了几分:“今日手懒,殿下替我来。”
朱橚怔了一下:“替你来什么?”
“洗脸。”她得寸进尺,微微扬起小脸看他。
清晨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肌肤如新瓷初雪,眉眼还带着刚醒的慵懒,偏唇边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娇得叫人半点脾气也生不出来。
朱橚还能如何?
新婚燕尔,堂堂的吴王殿下,遇着王妃这点软声娇语,向来没什么出息。
他认命地把帕子展开,小心替她拭过脸颊。
乡下清晨的风冷得很,可这一方井台边,偏生暖得像春日。
……
“沈叔父!”
“顾姐姐!!”
院门外忽然响起两道脆生生的喊声。
紧接着,丘小桃欢快的声音钻了进来:“我们来给大黄盖猪圈啦!”
丘大柱也嚷:“还有鸡窝!娘说叔父家的鸡窝也快被黄鼠狼笑话死啦!”
朱橚:“……”
徐妙云手里的帕子差点没拿稳。
院门一开,丘大柱和丘小桃便抢先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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