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将目光从三人身上收回,缓缓说道。
“栖霞山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沈万三被人绑去,在贼人刀口下硬撑了那么些天,没有配合他们来对橚儿下手。这份忠义,不可不酬。”
朱橚点了下头,面上有几分动容。
沈万三在他最凶险的时候,没有把吴王府的布防情况泄露出去,也没有替倭寇做引路的内应,硬生生扛了下来。
这份情,他记着。
马皇后接着道:“朝廷已经赦了张士诚、方国珍的后人,连前朝余部都赦了,可有一批人至今还悬着,就是当初以沈万三为首的苏湖士绅。”
她看向朱元璋:“画舫案牵连了多少官员,通倭案又拿下了多少,两桩案子办完,从布政使到县丞,空出的缺少说也有上百个。朝廷选官走科举,可科举考完还得观政历事,等一个新科进士真正能坐稳地方上的位子,少说也要五六年。远水解不了近渴。”
“苏湖那些士绅,祖上出过进士的不下几十家,有些人是被牵连获罪,本身并无大过。若此时将他们赦免,准许他们重新出仕,既能填补两案留下的空缺,又能安抚江南士林的人心。”
马皇后说到此处,语调舒缓了几分:“更何况,这些人手中有钱。他们回到朝堂上,为朝廷效力,也就不会再私底下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勾连。用得好了,他们的银子就是朝廷的银子。”
马皇后说到此处,特意看了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没有反对,面上的神情颇为玩味,显然这个法子他和马皇后事先通过气。
朱标也未作声,垂目端坐,等着五弟表态。
朱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朱元璋却先接了话:“妹子说得有道理,但光靠苏湖那帮人也不够。”
他挪了挪身子,面上浮现出几分罕见的坦然。
“咱跟你们说句实话,咱虽然穷,但也不是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当年跟着咱打天下的那帮老兄弟,那些国公侯爷,哪个府上没攒下些家底?咱要是豁出这张老脸去,挨家挨户跟他们借,这笔银子未必凑不出来。”
朱标闻言微微抬眼,看了父亲一眼。
朱元璋却没看他,而是转向朱橚,语气坦荡得毫无遮掩:“不过嘛,这银子也不能白借。咱替你出面去求人,格致院往后就归咱来管,怎么样?”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橚先看了母亲,又看了父亲,最后看了大哥。
朱标垂着眼,面容沉稳,没有要替他说话的意思。
朱橚站起身来,朝父母各行了礼,才开口说道:“娘的法子,和父皇的法子,儿臣都不赞同。”
马皇后眉心微微蹙了下。
朱元璋的脸色也沉了。
“先说娘的法子。”朱橚站得规矩,声音却很稳当,“沈万三是儿臣的人,这事满朝文武都清楚。苏湖的士绅与沈万三同气连枝,若朝廷赦了他们,准他们出仕,这批人进了官场后,会自然而然地靠向沈万三。而沈万三靠着谁?靠着儿臣。”
他看向马皇后:“到那时候,苏湖出身的官员都攀附在吴王府门下,儿臣在朝中就不止有军方的人脉,连文官那边也伸了手进去。娘,您觉得这样好吗?”
马皇后沉默下来,方才的笃定渐渐敛去了。
朱橚又道:“如今朝中的格局,军方的事儿臣能帮父皇和大哥分担,但文官那条线,儿臣从来没碰过,也不想碰。科举取士、铨选用人,这些都该是大哥的事。儿臣管得越多,将来就越难收场。”
他回头看向朱标。
“此中道理,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弟弟不必多说,大哥也不必多想。”
朱标静了半晌,方才微微颔首:“五弟说得在理。苏湖那批人可以赦,也可以用,但不能让他们全都攀着吴王府的门路入仕。这样吧,赦免的事由东宫来办,甄别、铨选、安置,都归孤来过手。至于沈万三,他既有经世之才,又熟悉江南商道,往后也该归到东宫名下,替朝廷办事,而非只替吴王府一家效力。”
马皇后看了看两个儿子,眉间的蹙纹舒展了些,却还没彻底松开。
“那你父皇的法子呢?”
朱橚转向朱元璋,拱手道:“父皇要拿格致院来换银子,儿臣万万不能答应。”
朱元璋的脸沉得更厉害了。
“怎么,你还信不过你爹?格致院到了咱手上,咱就不能管好?”
朱橚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认真说道:“父皇管天下管得好好的,但格致院跟管天下不同。格致院要的是匠人能放开手脚去琢磨新东西,要的是试了十次有九次失败也不被追究,要的是不问出身不问来路,只看手上的活计做得怎样。”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父皇治国用人,首重忠心,这本没有错。可若把这套规矩搬到格致院去,头一个月工部就会派人来清查账目,匠人试错废掉的材料,在他们眼中全是亏空,亏空就要追责。再往后,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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