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闻言,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
“父皇,万万不可。”
他站起身,语气罕见地急切。
“宝钞的发行限额,是此前朝会议定、写入祖训的规矩。章程上写得明明白白,宝钞的年发行总额不得超过既定数目,超发则钞值必贬,民间物价必涨,受害的还是百姓。当初定这条制度的时候,五弟还特意加了一条:后世子孙不得以任何名目突破此限,违者等同废弛国本。”
朱标顿了一下,语调恭谨而坚定。
“这套限制能管住后世,靠的就是咱们这一代从不破例。今日为了大婚加印,明日就有别的由头加印,一旦这个口子撕开了,将来儿孙辈谁还把它当回事?纸面上的祖宗之法写得再严厉,只要开过一次先例,就形同虚设了。”
朱橚连连点头附和道:“大哥说得对,宝钞限额发行是国之根本,绝不能因我这桩婚事破了例。”
朱元璋满意地看了朱标一眼,又转向朱橚,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三分慈爱,三分无奈,还有四分图穷匕见的快意。
方才替儿子挨了一顿训的冤屈,此刻全都化成了这四分快意,明明白白地在他的脸上写着这番话:既如此,该你掏钱了。
“老五啊,你瞧见了吧,宝钞不能加印,银库又见底了,你娘的意思是退一步,按旧制办,可这事又不能退……”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
“那怎么办呢?”
这句话轻飘飘地抛出来,在坤宁宫的梁柱间转了一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朱橚头上。
朱橚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容开口道:“父皇说得有道理。这场婚事既然要做匠籍改革的试点,那就绝不能半途退缩。不但不退,儿臣还要往前迈一步。”
朱元璋挑了挑眉:“哦?怎么个迈法?”
“此次参与婚礼营造的所有匠人,工钱一律按双倍份额发放。”
殿内安静了两个弹指的工夫。
朱元璋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迅速压了回去。
“双倍?”他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老五,你可想清楚了?原本按市价雇佣就已经是一笔巨款,你还要翻一番?”
“儿臣想清楚了。”
朱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格外坦荡,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父皇方才说得没错,这场婚事将来要写进史书的。既然要写,就不能写得小气。朝廷废除匠籍的第一步,不光要让匠人拿到工钱,还要让他们拿到比平日更丰厚的工钱。这样天下匠人才会知道,朝廷不是在做表面文章,是真心把他们当人看。”
他停了停,声音放缓了几分:“更何况……这还是妙云的婚礼。”
最后这半句话,说得很轻,却把前面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全给抖落了底色。
什么史书,什么匠籍改革,什么千古德政。
说到底,他就是想给自己妻子一场世间最好的婚礼。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自己这个五弟,脸上的神情经历了从忍俊不禁到目瞪口呆的完整演变。
完了。
上头了。
彻底上头了。
他认识朱橚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弟弟的脾性。
平日里精明强干,算计起朝中文武来滴水不漏,便是父亲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他也能拆解得七七八八。
可只要事情沾上弟妹,这个人就跟换了个脑子似的。
方才父亲那套激将法,笨拙得连朝中最迟钝的御史都能看穿。
先捧后压,先把匠籍改革和史书定论搬出来堵死退路,再用一副穷困潦倒的苦相来暗示你该掏银子了。
这种套路换个人来使,朱橚能在对方开口的第二句话就识破。
可偏偏是在他自己的婚事上。
偏偏提到的是徐妙云。
他不但没有识破,反而主动加码。
还嫌不够,又追加了双倍工钱。
朱标悄悄看了父亲一眼。
朱元璋正襟危坐,面色沉痛,不住地点头叹气,嘴上说着“你这孩子太实诚了”、“父皇心疼你呀”之类的话,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一种报了仇雪了恨的痛快。
方才在母亲面前被两个儿子联手出卖的憋屈,此刻全在这一刻找补回来了。
不但找补回来,还赚了。
这笔账算下来,朱橚今日在坤宁宫的亏,吃得比谁都大。
而他自己浑然不觉。
朱标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他忽然有些羡慕徐妙云。
也罢。
五弟高兴就好。
至于银子的事,朱标瞥了一眼父亲那张写满了慈祥的老脸,在心中默默地将今日的账又记了一笔。
将来总有机会跟老爷子算的。
“好!好!好啊!”
朱元璋连说三声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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