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逻些城。
城门关了。
暮色从山顶压下来,压得整座城喘不过气。
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把守军的影子拉得很长。
城门洞里黑黢黢的,只有卫兵手中刀尖反射一点光。
“什么人?”
守军校尉拦住最后一队进城的商贩。
商队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被风吹得粗糙,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
他操着一口生硬的吐蕃话,点头哈腰:“大人,我们是河西来的商人,贩茶叶的。”
校尉掀开马车上的毡布,下面码着几十个茶砖。
他拿起一个,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
茶香混着马粪味,没什么异常。
“车上还有什么?”
“没了没了,都是茶。”
校尉走到最后一辆车,车上堆着几个大陶罐。
他用刀尖捅了捅,捅破了罐口的封泥。里面是白花花的干酪,硬邦邦的,闻着一股酸臭味。
“这是什么?”
“干酪,自家吃的。大人要是喜欢,拿两块尝尝。”
校尉皱了皱眉,把刀收回去。
“走吧。天黑别乱跑,这几日查得严。”
“是是是,多谢大人。”
商队缓缓驶入城中,领头汉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叫薛遥,凤仪阁主事,薛姝的族弟。
陶罐里的干酪,藏着他带来的三封密信。
逻些城不大,却挤。
石头垒的屋子,土坯砌的墙,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牦牛粪贴在墙上晒,臭烘烘的,混着酥油茶的膻味。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几个披着氆氇的妇人缩在门口,往他们这边张望一眼,又缩回去。
薛遥把马拴在一家客栈后院,打发随从去安置。
自己换了一身氆氇袍子,把脸涂黑,揣上那把切干酪的小刀,出了门。
他沿着巷子走,左拐,右拐,再左拐。
巷口有只黑狗蹲着,见他来了,竖起耳朵,没叫。
薛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酪,扔过去,黑狗叼着跑了。
他继续走。
到了一扇门前,门是老木头,漆都掉光了,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
薛遥抬手,敲了三下。
停一停,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长的脸,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谁?”
“河西来的,你家主人要的茶叶,送到了。”
门缝大了些,薛遥侧身挤进去。
院子里很暗,没有灯,只有堂屋的方向透出一点光。
瘦长脸的男人在前面走,脚步很轻,像猫。
薛遥跟在他后面,手揣在怀里,握着小刀。
堂屋的门半掩着。
瘦长脸推开门,侧身让薛遥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绛紫色的吐蕃袍子,腰间系着银带,脖子上挂着一串老蜜蜡。
脸方方正正,眉眼和他兄长朗日松赞有几分像,但更瘦,眼窝更深。
嘴角往下撇着,像总在生气。
朗日贡赞。
他没有起身,指了指对面的垫子:“坐。”
薛遥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
火苗跳,影子在墙上晃。
“你的侍从说,你有东西给我。”贡赞的声音很低,像怕隔墙有耳。
薛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
里面是一块金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昭”字,背面刻着凤仪阁的凤纹。
烛火映在上面,金字发亮。
贡赞盯着金牌,没动。
薛遥把金牌推到他面前:“凤仪阁主事,薛遥。奉薛阁主之命,给王子带一句话。”
贡赞抬起头:“什么话?”
“归附大昭,封王世袭。世世代代,这片地,还是你家的。”
贡赞没说话。
油灯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你兄长朗日松赞,勾结关中士族,私运盐铁,陛下已经知道了。”薛遥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西域已定,西突厥已灭,接下来,就是高原。”
贡赞的手指动了一下。
“王子,你以为你兄长能撑多久?”薛遥看着他,“他连自己的弟弟都容不下,还能容得下谁?”
贡赞的嘴角抽了抽。
薛遥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放在金牌旁边:“这是薛阁主的亲笔信,王子若答应,逻些城破之日,你便是雪域之主。”
贡赞盯着那封信,信封上凤纹封蜡,完好无损。
他伸手,手指在信上空停了片刻。
然后,他拿起信,拆开。
信不长,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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