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的行辕里,烛火燃了一夜。
天还没亮,裴行俨就来了。
手里捧着一卷羊皮,边角磨损,看得出年头不短。
他把羊皮摊在案上,退到一旁。
李靖低头看。
羊皮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地理,不是山川,是人。
苏毗、羊同、白兰、党项、附国、宝髻。
每一个部落后面都跟着一串名字——首领是谁,王后是谁,王子是谁,谁和谁有仇,谁和谁有亲,谁欠了谁的命。
《吐蕃诸部盟誓书》。
李靖看了很久,抬起头,看向跪在案前的慕容鹰。
慕容鹰是慕容顺的儿子,二十出头,瘦,黑,眼珠子转得快。
他在高原上跑了三年,扮过商人,扮过僧侣,扮过乞丐。
各家部落的门朝哪开,他都摸清了。
“你画的?”李靖问。
慕容鹰叩首:“末将不敢居功,是裴将军派末将去的,末将只是把看到的、听到的记下来。”
李靖又看了一遍羊皮,放在案上。
“你说,高原不是铁板一块。”
慕容鹰抬起头:“是,苏毗是女国,女王与朗日松赞有旧怨。当年朗日松赞强占了苏毗的草场,杀了女王的侄子,这仇还没解。”
“羊同呢?”
“羊同王李迷夏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是太子,二儿子李赤水不得宠。李迷夏想把王位传给小儿子,李赤水心里不服。”慕容鹰顿了顿,“末将见过李赤水,他有野心,没实力。如果大昭愿意扶持他,他什么都肯干。”
“白兰和党项呢?”
“墙头草,谁强跟谁。”慕容鹰说,“大昭军进了高原,他们就是带路党。大昭军进不来,他们就是朗日松赞的狗。”
李靖沉默了片刻。
“苏毗女王那边,你能说上话?”
慕容鹰点头:“末将在苏毗住过三个月。女王的亲信里,有末将的朋友。”
李靖看着他:“你愿不愿意去?”
慕容鹰叩首:“末将愿往。若能说服苏毗归附大昭,就等于断了朗日松赞的左膀右臂。”
李靖拿起案上那卷羊皮,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去。带两个人,扮成商人。见到女王,告诉她——”他顿了顿,“大昭的刀已经出鞘了。她站在哪边,自己掂量。”
慕容鹰重重叩首,起身,退了出去。
帐帘刚落下,又掀开了。
阿史那思摩大步走进来。
一身皮袍,腰间挂着弯刀,靴子上沾着泥。
他在外面等了一早上,靴子都站湿了。
“李帅,末将请命。”
李靖看着他。
“末将愿率五百突厥骑兵,先期潜入高原,摸清朗日松赞的兵力部署。”阿史那思摩的声音很大,像在战场上喊话。
李靖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高原不比草原,你的兵能适应?”
阿史那思摩咧嘴笑了:“末将在草原上能活,在高原上也能活。”他顿了顿,“陛下说了,突厥骑兵是大昭的尖刀,尖刀不能只藏在鞘里。”
李靖放下茶盏,看着他,看了很久。
“准,记住,只探不战,摸清了就回来。”
阿史那思摩抱拳,转身就走。
走到帐门口,又回头。
“李帅,末将要是摸清了,能不能顺手宰几个?”
李靖摇头:“不能。”
阿史那思摩叹了口气,掀帘出去了。
同一时刻,逻些。
朗日松赞坐在王座上,手里攥着一封信。
信是从关中送来的,送信的人跪在殿中,浑身是血,甲胄上插着两支箭。
他从陇右一路跑过来,马换了五匹,人还没死,算是命大。
“大王,大昭已在河西集结重兵,李靖亲自挂帅,裴行俨为副,不日将入藏。”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大昭?他们敢打高原?”
“有什么不敢的?西突厥都被他们灭了。”
“可咱们有雪山天险,他们过得来吗?”
朗日松赞抬手,殿中安静下来。
他把信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众人:“大昭要打过来了,你们说,怎么办?”
沉默。
朗日贡赞出列,他是朗日松赞的弟弟,比哥哥小三岁,长得不像。
朗日松赞粗犷,他清瘦。
朗日松赞暴躁,他沉得住气。
“王兄,大昭势大,不如遣使求和,称臣纳贡,换取和平。”
朗日松赞盯着他:“称臣?我悉补野部世代称雄高原,岂能向汉人低头?”
朗日贡赞没有退缩:“王兄,西突厥统叶护比你强不强?三万铁骑,号称十万,被李靖一战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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