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日。夜。
平壤,泉府。
泉太祚死在了这个雨夜。
他死的时候很安静,没有遗言,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惊醒守在门外的人。只是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无声无息地灭了。
泉盖苏文跪在榻前,握着父亲的手。那手已经凉了,僵硬了,可他握了很久,不肯松开。
管家跪在门外,老泪纵横:“将军,该报丧了。”
泉盖苏文没有回答。他只是跪着,一动不动。烛火跳了一下,灭了,内室陷入黑暗。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报吧。”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父亲最后的安眠。
丧钟敲响的时候,整个平壤城都醒了。
泉正己是第一个赶到泉府的。
他没有哭。一身素服,面容肃穆,在灵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大礼。起身时,眼眶微红,却没有一滴泪。他转身看向泉盖苏文,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盖苏文,你父亲走得可安详?”
“安详。”泉盖苏文说。
“那就好。”泉正己点点头,“你父亲操劳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他顿了顿,目光从泉盖苏文脸上扫过,又扫过灵堂里跪着的泉家子弟,“只是这泉府上下,几百口人,还有高句丽的国事,不能没人主持。你父亲在时,我让着他。他不在了,这家主之位——”
“叔父说得对。”泉盖苏文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侄儿年轻,资历浅,又刚打了败仗,三千精锐都折在我手里。这家主之位,侄儿担不起。”
灵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泉正己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道光。他看了泉盖苏文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
“盖苏文,你是真心这么想?”
泉盖苏文伏地叩首,额头触着冰冷的石板,声音发颤:“侄儿只求叔父开恩,让侄儿替父亲守完灵。守灵之后,侄儿便搬出泉府,绝不多留一日。”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哭。
泉正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上前,俯身扶起泉盖苏文,拍了拍他的肩。
“好孩子。叔父不会亏待你。”
他转身走出灵堂,脚步轻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泉盖苏文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猜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泉盖苏文低着头,没有看他。
身后,泉正泰和泉正义对视一眼,跟着走了出去。灵堂里只剩下泉家的旁支子弟,面面相觑,不知该跪该站。
泉盖苏文重新跪下,对着父亲的灵位叩了三个头。
“父亲,您说过,要等。”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孩儿在等。”
守灵三日。
这三天里,泉正己以“代理家主”的身份,接管了泉府的一切。
他换了泉府的护卫,把泉正泰的人安插进来。他接管了府库,清点了田产,收走了泉太祚生前的文书密信。他甚至把泉盖苏文身边的亲兵都调走了,换上了自己的人。
泉盖苏文没有反抗。他只是一直跪在灵前,不吃不喝,不说话。有人来吊唁,他叩首回礼;有人来传话,他低头应诺。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泉正己每天都在观察他。
第三天夜里,他派泉正义去试探。
泉正义走进灵堂,在泉太祚灵前上了一炷香,然后转身看着泉盖苏文。
“盖苏文,你父亲的私兵,藏在哪?”
泉盖苏文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私兵?什么私兵?”
泉正义盯着他的眼睛:“你父亲暗中养了一支私兵,三千人。你别说你不知道。”
泉盖苏文愣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苦笑道:“三叔,父亲从没跟儿臣提过什么私兵。儿臣若是手里有兵,也不至于在辽西输得那么惨。”
他说到“输得那么惨”时,声音发颤,眼眶泛红。泉正义看了他很久,转身走了。
灵堂外,泉正己在等着。
“怎么样?”
泉正义摇头:“不像装的。他是真不知道。”
泉正己沉默片刻,缓缓道:“再盯两天。他要是真老实,就留他一条命。要是装——”他没有说下去。
第五日,出殡。
泉太祚的灵柩被抬出泉府,送往城北的家族墓地。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如林,哭声震天。
泉盖苏文走在灵柩后面,一身重孝,面容枯槁,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泉正己走在队伍最前面,指挥着一切。他让泉正泰负责仪仗,让泉正义负责祭品,让泉家的子弟们各司其职。他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像一个真正的主人。
葬礼结束后,众人回到泉府。
泉正己站在正厅前,环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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