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香殿。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韦尼子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裁的衣裙——月白色的襦裙,外罩杏黄半臂,发髻上簪着一朵新鲜的迎春花,娇艳欲滴。
沈宏一进门,她便迎上来,挽住他的手臂,笑盈盈道:“陛下今日可算来了,臣妾等了好几天了。”
沈宏捏了捏她的脸:“朕这不是来了吗?”
韦尼子拉着他在榻上坐下,拍了拍手。
殿中顿时热闹起来。几个乐师奏起丝竹,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舞姿曼妙。案上摆满了各色精致小菜——炙羊肉、蒸鲈鱼、桂花糕、梅花汤饼,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
沈宏靠在软枕上,一边饮酒,一边欣赏歌舞,好不惬意。
韦尼子坐在他身边,时不时给他夹菜,又替他斟酒。她笑嘻嘻道:“陛下,臣妾这舞姬可还入眼?”
沈宏笑道:“入眼,但没有你入心。”
韦尼子脸一红,嗔道:“陛下就会说好听的。”
酒过三巡,沈宏觉得有些内急,便起身道:“朕去去就来。”
韦尼子点头,继续看歌舞,也没在意。
殿后,茅房外的角落里,一个宫女正蹲在地上洗刷恭桶。
她穿着粗布衣裳,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布巾包着,低着头,看不清脸。身边放着几只刚刷完的恭桶,手上还沾着皂角水,冻得通红。
她干活很仔细,每只恭桶都要刷好几遍,连桶底都不放过。刷完了,又用清水冲,冲完了再用干布擦。那认真劲儿,好像手里拿的不是恭桶,而是什么值钱的瓷器。
沈宏从殿中出来,沿着回廊往后走。路过那宫女身边时,本没在意。宫里干粗活的宫女多了去了,他哪能个个都认得?
可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了。
那宫女一边刷桶,一边轻声哼着什么。
曲调很旧,很慢,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沈宏听了一耳朵,觉得耳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宫女依旧低着头,只露出一截脖颈,被冷风吹得发白。
他没多想,转身进了茅房。
等他出来时,那宫女还在哼。这回他听清了——是吴兴一带的小调,叫《采莲曲》。他小时候在沈家,厨房里有个婢女,就爱哼这支曲子。
沈宏心中一动,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背影。
“你哼的什么?”他忽然开口。
那宫女吓了一跳,手里的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慌忙抬头,露出一张被岁月磨砺过的脸——
二十六七岁,眉眼清秀,却满是风霜。额头上有几道细纹,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干裂,颧骨有些高。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她看着沈宏,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开始发抖。
沈宏也愣住了。
这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宫女忽然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闷响。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裳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十……十八郎?”她的声音发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若游丝,却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思念。
沈宏心头一震。
十八郎。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
他盯着那张脸,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偏院里,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女,偷偷把一碗热粥塞进他手里,小声道:“十八郎,快吃,别让人看见。”
厨房门口,她红着脸,把一双针脚歪歪扭扭的鞋垫塞进他怀里:“十八郎……保重。”
那是他离家去江都的前夜。
他走的时候,她站在庄园后门的角落里,远远望着他,没敢上前。
“春桃?”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那宫女浑身一颤,泪水决堤。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泣不成声。
“十八郎……是奴婢……奴婢找了您好久……好久……”
沈宏看着她伏在地上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他蹲下身,却没有立刻扶她,反而故意道:
“你怎么知道朕就是你的十八郎?万一认错了呢?”
春桃愣住了,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又红又肿,却格外认真。
“不会错……”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十八郎的耳朵后面有颗痣……小时候奴婢帮您梳头时见过……”
沈宏下意识摸了摸耳后。
那里确实有颗痣,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心疼。
“八年了,你还记得。”
春桃哭着点头:“记得……奴婢什么都记得……”
沈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和脸上的风霜,心中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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