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四年,正月初三。寅时。
天还未亮,太庙前的广场上已是灯火通明。数百盏宫灯悬挂在廊柱之间,与天边最后一缕星光交相辉映。巨大的庭燎还在燃烧,火光映在积雪上,一片璀璨金黄。
太庙坐落于皇城东南隅,坐北朝南,重檐庑殿顶,气势恢宏。按照唐制,天子立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自沈宏登基以来,追尊历代先祖,太庙中如今供奉着七室神主。
最中间的正殿,供奉着太祖皇帝;东侧三昭,西侧三穆。沈宏的父亲沈纶,追尊为昭德皇帝,神主居于昭位;母亲陈氏,追尊为昭德皇后,神主与昭德皇帝同室而奉。
沈宏身着大裘冕,头戴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腰悬白玉双佩。按照礼制,天子祭服十二章,衣上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裳上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这一身装扮,庄重而威严。
萧美娘随行在后,她今日着深青色袆衣,上绣五彩翚翟纹,头戴凤冠,是为皇后助祭之礼。
太常卿导引,赞礼官唱礼,沈宏一步步拾级而上,迈入太庙正殿。
殿内,七室神主依次排列。最中央的太祖神主之前,已经摆好了太牢之礼——牛、羊、豕各一,谓之“太牢”,是天子祭宗庙的最高规格。
太常卿跪奏:“吉时已至,请皇帝陛下降座行礼。”
沈宏在赞礼官的引导下,先于太祖神主前行四拜礼。这是大祀之礼,拜毕,太祝跪读祝文。
祝文由魏徵亲撰,言辞恳切,追述太祖创业之功,祈愿社稷永安。
沈宏静静听着,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的母亲。
昭德皇后的神位,在太祖东侧的昭位之中。
沈宏缓缓走到那一室前。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那一方小小的神主,以栗木制成,长尺二寸,上顶径一寸八分,四厢各剡一寸二分,玄漆描金,上书“昭德皇后陈氏之位”。
神主之前,同样摆着祭品——太牢、酒醴、时鲜果品。
沈宏跪了下去。
四拜之后,他抬起头,望着那方小小的神主。
殿中很静,只有赞礼官的声音偶尔响起。可沈宏的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
他想起小时候听仆人们说过的话。
“十八郎命苦,生下来就没见过娘。”
“陈娘子原是婢女,生了十八郎就走了……”
“十八郎是喝粥水长大的,哪来的奶娘……”
那些只言片语,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母亲。他只知道,母亲姓陈,是个婢女,生下他不久就去世了。他甚至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说话是什么声音,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什么都没有。
连个牌位都没有。
后来他当上了沈家之主,祠堂里才摆上一副简陋的牌位,没有名字。
如今,他是皇帝了。
他把母亲追尊为皇后,把她的神主请进了太庙,与历代先祖同享祭祀。
可她还是不会说话。
不会告诉他,她长什么样子;不会告诉他,她生他时疼不疼;不会告诉他,她有没有想过他,抱过他,亲过他。
沈宏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泪意压了下去。
太祝跪在一旁,低声诵读祝文:
“维昭武四年正月朔日,孝子皇帝臣宏,敢昭告于昭德皇后陈氏……”
祝文很长,追述陈氏“柔嘉维则,淑慎其仪”,“诞育朕躬,恩深罔极”。沈宏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些华丽的辞藻,都太空洞了。
他只想问一句:母亲,您在那边,过得好吗?
祝文读毕,沈宏亲自上香。
他接过太祝递来的香,双手高举过头,然后插入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在神主前盘旋,久久不散。
沈宏望着那缕烟,心中默默道:
“母亲,儿来看您了。”
“儿现在过得很好。有皇后,有妃嫔,有儿有女,有天下一统。”
“儿会好好活着,把大昭治理好,让您和父亲,在那边也能安心。”
香烟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
沈宏不知道那是风,还是什么。
但他宁愿相信,是母亲听到了。
祭祀仪式按照《大昭开元礼》的规制进行。
初献之后,是亚献、终献。萧美娘以皇后身份行亚献礼,亲奉醴酒于昭德皇后神位之前。礼毕,她跪在沈宏身侧,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沈宏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住她。
他知道,她在陪着他。
终献之后,是饮福受胙。太祝将祭肉分赐群臣,寓意祖先赐福。然后是撤馔、送神,一系列繁琐的礼仪,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待一切礼毕,天色已然大亮。
沈宏走出太庙,站在阶前,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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