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下起了第一场大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花,飘飘荡荡,落在焦黑的田野上,落在遍地的牛骨上,落在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身上。人们仰头望着天,伸出手,接住那冰凉的雪花,眼中满是茫然。
到了傍晚,雪越下越大。
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天地间就变成了一片白茫茫。
气温骤降。
那些被烧毁房屋的百姓,那些失去存粮的百姓,那些已经无路可走的百姓,终于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冬天来了。
没有房子,怎么过冬?
没有粮食,怎么活?
他们只能扶老携幼,拖儿带女,踩着积雪,向最近的山城涌去。
玄菟城。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山城,城墙高耸,易守难攻。城内有守军三千,居民两万余,是辽东的重要城池。
此刻,城门外黑压压挤满了人。
从城头望下去,那些难民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婴儿,有的用木板拖着走不动的老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城头磕头。
有人举着孩子,声嘶力竭地哭喊。
有人已经走不动了,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城头上,守将高延武望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高句丽王族的远支,四十出头,打过仗,守过边,自认为见过不少惨状。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心头一颤。
“将军,”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放他们进来吧!再这样下去,都要冻死了!”
高延武沉默。
他当然想放。
可城中存粮……
“将军!”副将急了,“那可是上万人啊!都是咱们高句丽的百姓!”
高延武咬咬牙,终于开口:“开城门,放人进来。”
副将大喜,正要传令,高延武又补充了一句:
“但每日只发一碗粥。能活几个……是几个。”
副将愣住了。
一碗粥?
上万人,一碗粥,能活几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高延武已经转身下城,只丢下一句话:
“去办吧。出了事,我担着。”
城门缓缓打开。
难民们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泣,有人跪在地上亲吻脚下的土地。
可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不是生路,只是另一种绝望。
城内,到处都是人。
街道上、屋檐下、空地上,挤满了瑟瑟发抖的难民。守军腾出几座空置的仓库,勉强塞进去一批人,更多的人只能露宿街头。
当天晚上,就有人冻死了。
第二天早上,粥棚前排起了长龙。
一人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大人省着喝,孩子先喝,一碗粥,一家人分着喝。
可还是不够。
三天后,开始有人饿死。
五天后,冻死饿死的人数超过了百人。
高延武站在城头,望着城内那些蜷缩的身影,一言不发。
副将忍不住问:“将军,能不能多拨点粮?”
高延武摇摇头。
“拨不了。再拨,守军就没饭吃了。”
副将急道:“可那些人……”
“我知道。”高延武打断他,“可我能怎么办?”
他转身下城,脚步沉重。
国内城。
辽东都督府。
泉盖金坐在案前,面前堆满了求援文书,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辽东城求援:难民涌入,存粮告急。
安市城求援:城外难民万余,城中粮草不足。
建安城求援:难民围城,请求调粮。
卑沙城求援……
盖牟城求援……
新城求援……
一封接一封,封封告急。
泉盖金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是泉太祚的族弟,在辽东经营了十几年,自认什么风浪都见过。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
城外难民少则数千,多则数万。
城中存粮最多撑三个月。
三个月后,怎么办?
他提笔,开始写信。
“大对卢钧鉴:
辽东急报。大昭骑兵入寇,毁农田,烧粮仓,杀耕牛。今冬辽东颗粒无收,难民数十万涌入各城,城中存粮告急。卑职无能,无力化解危局,恳请大对卢速调粮草,以解燃眉之急。若粮草不至,辽东危矣!
泉盖金 泣血顿首”
他写完,盖上大印,交给信使。
“八百里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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