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见过很多人。”沈宏说,“有为了权力活着的,有为了仇恨活着的,有为了活而活着的。但你是第一个——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活着的。”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现在朕告诉你,那个东西不存在了。大隋没了,草原没了,你守的一切都没了。但你儿子还活着,你自己还活着。”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杨云曦被迫仰头,与他对视。
泪流满面,却依旧倔强。
“朕不要你守什么。”沈宏说得很轻,“朕只要你活着。以你自己的名字活着,不是可敦,不是公主,是你自己,杨云曦。”
他松开手,转身向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你儿子改名杨奥射,是朕赐的名。保留‘奥射’二字,冠你的姓。你若想见他,随时可以。朕会让人安排。”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杨云曦坐在桌边,一动不动。
眼泪止不住地流,流过脸颊,滴在桌上,洇湿了那本《女诫》的封面。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四岁那年离开长安时,母亲拉着她的手,哭着说:“阿奴,到了草原,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她活了二十二年。
可什么时候真正活过?
窗开着,冷风一阵阵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晃,水滴一颗颗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像眼泪。
乾阳殿,东暖阁。
萧美娘正在批奏折,听见脚步声,抬头。
沈宏走进来,脸色平静。
“见着了?”萧美娘问。
“见着了。”
“哭了?”
“哭了。”
萧美娘放下笔,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沈宏把下巴抵在她肩上,闭上眼。
“美娘,”他闷声说,“朕有时候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
“为什么?”
“因为朕在欺负一个……已经没地方可去的女人。”
萧美娘笑了。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陛下,”她柔声道,“她不是没地方可去,是不敢去。陛下是在推她一把,让她重新学会走路。”
沈宏没说话。
只是抱紧了她。
窗外,夕阳西斜,把暖阁染成一片金黄。
正月十三。
梧桐院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杨云曦站在门槛内,穿着那身素色襦裙,头发依旧简单挽着,没有任何首饰。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的眼睛。
不再是那潭死水。
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
“这位公公,”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麻烦通禀一声,妾身想……见陛下。”
来送早膳的宫人愣住了。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这位夫人没主动说过一句话。每日送膳,她接,用,从不开口。问安,她只点点头,从不回应。像一尊会呼吸的泥塑。
今天,泥塑开口了。
“夫人稍候,”宫人忙道,“奴婢这就去禀报。”
半个时辰后,一顶小轿落在梧桐院门口。
不是来传话的。
是来接人的。
乾阳殿,东暖阁。
杨云曦被引进来时,沈宏正在看一份奏折。他头也没抬,只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杨云曦没坐。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埋首案牍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今早醒来时,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见沈宏。
不是为了求饶,不是为了质问,甚至不是为了儿子。她只是想……再看一眼这个男人。
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用三个月晾她到心慌意乱,能用几句话击碎她二十年的执念,能一边欺负她一边又善待她的儿子,能对着她流泪的脸说“朕只要你活着”——
这样的人,她这辈子没见过。
“站着不累?”沈宏终于抬头,看着她。
杨云曦深吸一口气,走到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
“陛下,”她先开口,“妾身想……见见奥射设。”
“杨奥射。”沈宏纠正她,“朕给他取的名字。”
杨云曦抿了抿唇:“是,杨奥射。妾身想见见他。”
沈宏放下奏折,看着她。
“你确定?”
杨云曦一怔:“确定什么?”
“确定想见?”沈宏的目光很平静,“你儿子现在穿着汉人的衣服,说着汉人的话,读着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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