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屋檐下的红灯笼还没摘,街巷间偶有爆竹声零星响起,那是顽童们在捡拾除夕剩下的零碎。
掖庭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阿依慕跪在妆台前,任由两个尚宫局的嬷嬷替她梳妆。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依旧深邃,但今日的妆容不同了。不再是舞姬时那种妖媚的浓妆,是端庄的、清雅的、符合嫔妃身份的淡妆。
“娘娘这眉眼真俊。”一个嬷嬷忍不住赞道,“奴婢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没见过这般颜色。”
阿依慕脸微微一红,没接话。
她的手放在膝上,紧紧攥着衣袖。掌心都是汗。
昨晚沈宏告诉她,要封她为修容。
修容。九嫔之一,正二品。
她当时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是郑家献来的舞姬,是奴婢,是被卖来卖去的货物。就算被皇帝临幸,最多也不过是个采女、宝林,能在掖庭有个容身之处,已经是天大的恩宠。
修容?
“陛下……”她想说什么,沈宏却只是笑着揉揉她的头发,说:“你是龟兹王女,配得上。”
龟兹王女。
这四个字,让她一夜没睡着。
此刻铜镜里的自己,一身崭新的藕荷色宫装,发髻高绾,插着金玉步摇。不像舞姬,不像奴婢,真的像个……娘娘。
“好了。”嬷嬷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娘娘看看,可还满意?”
阿依慕站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
半晌,她轻声道:“像做梦一样。”
门口传来笑声。
沈宏走进来,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玉簪绾着。他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
“不是梦。”他说。
阿依慕转身,看着他。
她想说谢谢,想说太多太多,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眼泪。
沈宏笑了,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傻丫头,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阿依慕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一下。
沈宏拉着她的手,走出掖庭。
册封的仪式很简单——正月初六,朝会已毕,没有大朝时的繁琐礼仪。沈宏在昭阳殿召集在京的宗室、重臣,当着他们的面,宣读了册封诏书。
“龟兹王女阿依慕,淑慎性成,端庄雅静,着册封为修容,居仙居殿。钦此。”
阿依慕跪拜谢恩,起身时,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艳羡的,也有……复杂的。
她努力挺直腰背,不让自己的腿发软。
册封之后,沈宏带她去拜见萧美娘。
昭阳殿后殿,萧美娘已经备好了茶。她今日穿着家常的鹅黄襦裙,发髻松松绾着,没有戴太多首饰,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阿依慕跪下行礼,萧美娘亲自扶起她。
“妹妹不必多礼。”萧美娘笑着打量她,“是个绝色美人,难怪陛下心心念念。”
阿依慕脸微红,垂首道:“皇后娘娘谬赞。”
萧美娘拉着她坐下,亲手给她斟茶。阿依慕受宠若惊,双手捧杯,低着头,不敢多看。
萧美娘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旁人看不出的深意。
龟兹王女。
这个名字,昨晚薛姝已经禀报过。阿依慕的身世,她的经历,她在郑家的五年——萧美娘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也知道沈宏为什么会封她为修容。
不是单纯的宠幸。
是布局。
西域,龟兹,西突厥……那里有更大的棋局在等着。
“妹妹在洛阳可还习惯?”萧美娘轻声问。
阿依慕抬头,点点头:“回娘娘,习惯的。”
“若有什么缺的,尽管说。”萧美娘拍拍她的手,“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必拘束。”
阿依慕眼眶微热。
一家人。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从昭阳殿出来,沈宏又带她去了几个地方——韦珪的承香殿,韦尼子的披香殿,陈婉清的蕙草宫,杨瑶的绮云宫。每到一个地方,阿依慕都规规矩矩行礼,那些嫔妃们也都客客气气还礼。
可阿依慕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淡淡的疏离。
她不怪她们。
她是胡女,是舞姬出身,是郑家献来的奴婢。在这些世家出身的嫔妃眼里,她算什么?
只有韦尼子最热情。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啧啧称奇:“哎呀,这眉眼,这鼻子,真好看!陛下从哪里寻来的?”
沈宏笑道:“郑家献的。”
韦尼子眨眨眼,凑到阿依慕耳边小声道:“妹妹别怕,宫里虽然规矩多,但皇后娘娘仁厚,陛下也疼人。咱们姐妹好好相处,没什么过不去的。”
阿依慕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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