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面面相觑,虽仍有不忿,但见她气度不凡,又是朝廷官员,终究没再争执。
人群渐渐散去。
陈婤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胡商那把旧尺上。
五十年前。
太常寺。
周尺。
她忽然想起,前陈旧档里似乎记载过,南朝也保存着一套古尺,据说是西晋末年衣冠南渡时带过去的,比北朝的尺更接近古制。
但那些古尺,如今在哪?
她转身,对宫女道:“今日不买蜀锦了。回去。”
“修仪?”宫女一愣,“可尚衣局那边……”
“改日再来。”陈婤已经迈步往回走,“我有更重要的事。”
陈婤直奔弘文馆。
她一头扎进去,翻找那些关于礼制、度量、典章的记录。
一找就是两个时辰。
终于,在一堆落满灰尘的竹简里,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晋·礼志》残卷。
上面记载着:西晋初年,荀勖依汉尺定律尺,以校古器。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古尺随宗庙礼器南迁。刘宋、萧齐、萧梁、陈,历代皆沿用此制。
而在另一卷《隋·律历志》里,她看到了更详细的记录——
隋杨坚统一天下后,曾想统一度量。但当时南北尺制不同,北朝用的是北魏后期加长的尺(约合今29.6厘米),南朝用的是魏晋古尺(约合今24.5厘米)。相差太多,难以调和。最后索性各用各的,只在官方文书里规定“以古尺为准”。
可“古尺”究竟是什么?
史官自己也没说清楚。
陈婤放下竹简,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问题。
大隋一统天下三十余年,却始终没有真正完成“统一”——不仅仅是疆域上的统一,更是制度、文化、人心上的统一。北周遗老用的是北朝尺,南朝旧臣用的是南朝尺,胡商用的是丝绸之路流传的“周尺”。各量各的布,各做各的买卖,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的“统一”,能叫统一吗?
如今大昭立国三年,疆域已经远超隋朝全盛时期。可若连尺子都统一不了,那和当年的大隋有什么区别?
陈婤合上竹简,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中,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那些灯下,有汉人,有胡商,有突厥牧民,有江南士子。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用着不同的尺子,量着不同的布匹。
可他们都是大昭的子民。
陈婤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真正该做的事。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树林里的事,脸上又烫了烫。
但她很快压下那些杂念。
那个人是她的君,她的夫,也是她想要为之效力的天下之主。
而她要做的,是为他量好这把尺。
乾阳殿,御书房。
陈婤走进来,行了一礼:“陛下。”
沈宏抬手:“起来吧。什么事?”
陈婤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把今日在南市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
从汉商胡商的争执,到那把五十年前的周尺,再到她翻找典籍的发现。
最后,她看着沈宏,认真道:
“陛下,大昭立国三年。疆域之广,兵马之盛,已远超隋朝。但臣妾今日才意识到——我们连一把统一的尺子都没有。”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若连尺子都统一不了,何谈真正的一统?”
殿内安静下来。
沈宏看着她,目光深邃。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想怎么做?”
陈婤早有准备:“臣妾想,从三件事入手——其一,访求古尺。南朝旧宫、前隋秘阁、河东世家、河西胡商,但凡可能藏有古尺的地方,都派人去访。找出最接近古制的标准。”
“其二,比对定准。将访得的古尺与现今各州郡使用的尺子逐一比对,找出差异,确定最合理的尺度。”
“其三,颁行天下。新尺制成后,由朝廷颁行各州府县,限期更换。今后凡大昭子民,一律以此为准。”
她说完,看着沈宏,等他的回应。
沈宏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洛阳城。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陈婤。
“婤儿,”他声音柔和了许多,“你可知道,这件事有多难?”
陈婤一怔。
“用了几百年的尺子,说改就改?”沈宏走回她身边,“商人有商人的习惯,工匠有工匠的传统,百姓有百姓的惯性。就算朝廷颁了新尺,底下的人阳奉阴违,你能怎么办?”
陈婤咬了咬唇:“那就……那就慢慢来,一代人改不了,就两代人……”
“两代人?”沈宏笑了,“朕才登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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