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宏从乾阳殿出来时,天色已近午。
“陛下,更衣吧。”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沈宏点点头,脱下那身繁复的冕服,换上家常的玄色夹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的鹤氅。
“都退下吧。”他摆摆手,“朕自己走走。”
内侍们躬身退去。
沈宏独自出了两仪殿,沿着宫廊漫无目的地走。
洛阳的冬天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但他走得慢,甚至有些享受这冷。
不知不觉,走到了后宫。
远远的,他听见一阵笑声——孩童的笑,咯咯的,像银铃。还有一个女子温柔的声音,带着吴侬软语的调子:“璋儿慢些,仔细摔着……”
沈宏脚步一顿,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循声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大的庭院,种着几株腊梅,正开得盛,金黄色的花瓣在枝头簇拥着,幽香浮动。
树下铺着厚厚的毡毯,一个穿着杏黄色小袄、戴着虎头帽的娃娃正摇摇晃晃地走着,两只小短胳膊张开,像只小企鹅。
旁边蹲着一个女子,月白色的长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子,素净得不像贵妃。她伸着手护着那娃娃,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沈宏站在月洞门口,没出声,就那么看着。
沈璋走了几步,忽然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毡毯上。他也不哭,愣愣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对着杨茹“啊啊”了两声,像是在求抱抱。
杨茹笑着伸手要去抱,那娃娃却忽然扭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宏。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露出几颗小米牙。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就朝沈宏冲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父……父黄……”
沈宏的心一下子软成一团。
他快走几步,弯腰一把抄起儿子,高高举过头顶。
“诶!璋儿乖!”
沈璋被举得高高的,也不怕,反而咯咯笑起来,两只小手乱舞,嘴里还在叫:“父黄!父黄!”
杨茹走过来,屈膝行礼:“陛下怎么来了?”
“散朝了,没事,随便走走。”沈宏把儿子放下来,抱在怀里,掂了掂,“沉了,比上月沉了。”
“天天吃那么多,能不沉吗?”杨茹伸手替沈璋整了整被弄歪的虎头帽,眼里都是温柔,“乳母说,一顿能吃小半碗蛋羹,比寻常孩子都能吃。”
沈宏低头看儿子——小脸圆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杨茹;鼻子和嘴巴却像自己,轮廓分明。他忍不住亲了一口那嫩乎乎的脸蛋,沈璋被亲得痒了,咯咯笑着躲,小手推他的脸。
“这小子,敢推父皇了?”沈宏故作生气。
沈璋不懂,还以为是跟他玩,又伸手来抓他的鼻子。
杨茹在一旁笑:“陛下别逗他了,刚学会走路,兴奋得不行,一上午都不肯歇。”
沈宏抱着儿子走到梅树下,指着枝头的梅花:“璋儿,看,花花。”
沈璋睁大眼睛看着那金黄的梅花,小手伸出去够,够不着,“啊啊”地叫。
沈宏把他举高些,让他能摸到花瓣。沈璋的小手碰到冰凉的花瓣,缩了一下,又好奇地再去摸,揪下一片花瓣,攥在手里,然后递给沈宏,嘴里“啊啊”。
“给父皇?”沈宏接过那片花瓣,心里暖洋洋的,“璋儿真乖。”
杨茹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杨广也曾这样抱着她看花。
“想什么呢?”沈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杨茹回过神,笑了笑:“想陛下对璋儿真好。”
“朕的儿子,不对他好对谁好?”沈宏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过杨茹的肩,“你也累了一上午吧?来,坐下歇歇。”
三人在毡毯上坐下。沈璋不乐意被抱着了,挣扎着要下地。沈宏把他放下,他就又开始摇摇晃晃地走,走到梅树边,伸手拍树干,嘴里嘟嘟囔囔说着没人能懂的话。
“他说什么呢?”沈宏好奇。
杨茹侧耳听了听,笑了:“好像是在数数……一、二、三……昨儿个我教他数梅花瓣,他记住了。”
沈宏失笑:“一岁多点的娃娃,数什么数?”
“他喜欢嘛。”杨茹看着儿子的背影,眼里满是宠溺,“每次看见花,就伸着手数,虽然数得乱七八糟。”
沈宏看着她侧脸,忽然伸手,把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
杨茹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沈璋忽然又跌跌撞撞跑回来,手里攥着一小截枯枝,献宝似的递给沈宏:“父黄……给!”
沈宏接过那根枯枝,郑重其事地放进怀里:“好,父皇收下了。”
沈璋满意了,又跑去玩。
杨茹看着他,忽然说:“陛下,妾身教他说了几个词。‘父皇’,‘母妃’,还有‘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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