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还听闻,昭武二年,荣留王遣使入洛阳朝贡。朕待之甚厚,问及隋军遗骸。荣留王答:‘当徐图之。’”
他顿了顿。
“徐图。又一年了。”
乙支文若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陛下……此事臣亦有耳闻。两国通和后,我王已陆续……”
“朕不是在问你。”沈宏打断他。
他站起身。
衮冕的十二旒珠轻轻摇晃,日光从殿外斜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蒋元超。”
“臣在!”
“你北海水师现有战船多少?”
“大小战船千艘,可载步骑六万。”
“够不够渡海?”
蒋元超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从太湖一路杀到洛阳的血腥气。
“回陛下——足够。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的水师从东莱扬帆,三日可抵大同江口。”
乙支文若脸色惨白。
他终于跪下了——这一次是双膝着地,额头触砖,姿态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陛下!高句丽世为藩邦,恭顺天朝,绝无二心!京观之事……京观之事臣必如实禀报我王,择日遣使奉还遗骸、平毁京观!求陛下息雷霆之怒!”
沈宏看着他。
跪伏的身影在赤色殿砖上缩成一团,方才那把“刚出鞘的刀”,此刻连刀鞘都找不见了。
他没有立刻叫起。
而是转向东侧藩国使节列席。
“新罗使臣。”
一个中年官员膝行出列,伏地叩首:“臣金春秋,奉善德王命,恭贺陛下正旦。”
“你国与高句丽邻境百年,时有攻伐。朕问你——高句丽可曾归还过你国一城一地?”
金春秋伏地,声音发紧:“回陛下……未曾。”
“可曾献还过你国阵亡将士遗骸?”
“……未曾。”
“可曾遣使质问过你国为何陈兵边境?”
金春秋顿了顿,忽然明白陛下要什么了。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砖有声:
“陛下圣明!高句丽恃强凌弱,侵夺新罗北境四十余城,至今未还!臣国年年朝贡大昭,非仅为通好,实为求陛下主持公道!”
沈宏不置可否。
他看向百济使节。
百济使节早已汗流浃背,不等发问便膝行出列,颤声道:
“陛下圣明!百济亦被高句丽侵逼,历年朝贡之路屡为其阻……臣国上下,唯愿仰仗天威,得保社稷!”
沈宏终于收回目光。
他重新落座,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乙支使臣。”
“臣……臣在。”
“你方才说,蒋元超陈兵北海,令藩邦惶惧。”
乙支文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那新罗、百济惶惧了四十年,你怎么不问一问,是谁令他们惶惧?”
殿中无人敢应。
沈宏将茶盏放下,盏底触案,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高句丽婴阳王在位二十八年,侵新罗、夺百济、筑京观、阻朝贡,无一日安分。荣留王继位三年,继续侵占辽东,收容靺鞨叛部,暗中联络颉利——你以为朕不知道?”
乙支文若的肩开始颤抖。
“去岁,颉利遣使平壤,约共击突利。荣留王未允,亦未拒绝。朕说得可对?”
乙支文若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已经没有任何话可以辩解了。
沈宏没有再看他。
他望向殿中所有藩国使节,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
“《春秋》之道,诸侯有罪,方伯讨之。周室东迁,王纲解纽,遂有四夷交侵之祸。汉置四郡,昭承隋祚——高句丽之地,本汉魏旧疆,朕取之亦可,不取亦可。”
他顿了顿。
“但朕今日把话说明白。”
“辽东有京观一日,大昭水师便巡海一日。荣留王何时平毁京观、奉还遗骸,何时遣使洛阳、自陈其罪——朕便何时撤兵。”
“在这之前,”他看向蒋元超,“你去告诉将士们,刀要常磨,船要常练。三十万先人还躺在异国雪地里,他们没有资格懈怠。”
蒋元超重重抱拳,眼眶泛红。
“臣——遵旨!”
乙支文若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他终于说出那句话:
“臣……谨代我王,领旨谢恩。”
沈宏没有说“平身”。
他只是摆了摆手。
鸿胪寺官员上前,将瘫软的高句丽使臣扶起,搀往殿侧。他还要参加完整个朝贺仪式,这是藩国的义务,也是臣服的证明。
李唐使者坐在角落里,手中的茶彻底凉了。
他本不该开口。
可他方才实在没忍住。
此刻他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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