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里握着那杆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长槊。
槊尖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铁的青芒。
他的身后,是王伏宝、裴行俨、罗成。
还有三千雁门、太原选出的精锐骑兵——每一个,都在与突厥的血战中活下来的人。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刘黑闼看着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金狼旗。
他想起去年秋天。
雁门城下,八千守军对三万突厥铁骑。城破了三次,堵了三次。他用血肉之躯堵在缺口上,身边的老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临死前还在骂他:“你他妈别死,替老子多砍几个突厥狗……”
他活着。
老兄弟们都死了。
现在,他终于能替他们报仇了。
“王伏宝。”刘黑闼开口。
“在。”
“东侧营帐归你。一个时辰内,我要那里没有活口。”
“是。”
“裴行俨。”
“在。”
“西侧马场归你。战马全部牵走,一匹不留。”
“是。”
“罗成。”
“在。”
刘黑闼看着他,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将军。
“夷男的牙帐,归你。”
罗成握紧长枪。
“是。”
“杀。”
三千精骑如决堤的洪水,从北面涌入薛延陀牙帐。
留守的老弱妇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呼。
毡房被点燃,粮草堆被推倒,马厩的栅栏被冲垮。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浓烟裹着血腥味,随风飘向南方三十里外的战场。
夷男的妻子冲出来,披头散发,指着刘黑闼大骂。
刘黑闼听不懂她在骂什么。
他不需要听懂。
他一槊刺穿她的胸膛,槊尖从后背透出,把她钉在身后的金帐柱上。
她没有立刻死。双手握着槊杆,眼睛瞪得滚圆,嘴唇翕动,还在骂。
刘黑闼看都没看第二眼。
他拔出横刀,走向下一个目标。
罗成纵马穿过燃烧的营地,长枪左右横扫,拦路的薛延陀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面最华丽、最巨大的金帐。
那是夷男的王帐。
他冲进去。
帐中还有三个留守的千夫长,见他闯入,齐齐拔刀。
三息之后。
三具尸体倒在金帐的地毯上,地毯是西域的羊毛织锦,花纹繁复。此刻被血浸透,红黑一片。
罗成站在帐中央,槊尖滴着血。
他环顾四周,没有找到夷男。
但他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金帐正中,竖着一杆九旄金狼旗——那是薛延陀可汗的权力象征,是夷男从突厥人手里抢来的,是他的命根子。
罗成走过去。
他一槊斩断旗杆。
九旄金狼旗轰然倒下,压在血泊之中。
然后他走出金帐,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传令兵说:
“去告诉刘都督——夷男的老巢,平了。”
消息传到南方战场时,日头正悬在正空。
一个浑身浴血的薛延陀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夷男的中军。
“可汗!可汗!后方——后方被偷袭了!”
夷男勒住战马。
“什么?”
“昭武军!三千骑!从北面杀进来的!牙帐被烧了,王后死了,金狼旗……金狼旗被斩了!”
夷男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你说……什么?”
斥候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夷男张了张嘴,想说话。
但他只发出一声古怪的、破碎的嗬嗬声。
然后他喷出一口鲜血。
血溅在面前的白雪上,冒着热气,触目惊心。
“可汗!可汗!”
亲卫们围上来,有人扶住他,有人急呼医者。
夷男一把推开所有人。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南方——那里,李靖的残阵还在死战。
“李……靖……”
他终于明白。
他以为自己是猎手,用属部做饵,引李靖深入绝境。
他不知道,李靖才是饵。
那个三千骑敢深入漠北的疯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在等。
等刘黑闼的三千骑绕后,等自己的牙帐被烧,等自己的后方崩溃。
等他夷男亲眼看着——苦心经营的一切,灰飞烟灭。
“啊——!!!”
夷男仰天嘶吼,声音如濒死的孤狼。
但没人听得到。
因为战场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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