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紫微宫乾阳殿,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赤色官袍如林,笏板如雪。这是大昭开国以来最盛大的一次朝会——不仅仅因为要封赏草原新附,更因为今天要定的,是未来十年北疆的格局。
阿史那社尔和突利站在殿中。
两人都换上了汉式朝服——绛紫袍,金玉带,乌皮靴。但站姿依旧带着草原人的挺拔,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桀骜。
尤其是社尔。
他今天特意刮了胡子,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左臂的伤还没好全,藏在宽袖里,但绷带的轮廓隐约可见。那是金狼卫流的血,也是他投名状的代价。
“宣——”司礼太监拉长声音。
沈宏从御座起身,走下丹墀。他没穿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悬长剑,步伐沉稳。走到两人面前时,停下。
“阿史那社尔。”
“臣在。”社尔单膝跪地——这是沈宏特许的礼仪,草原首领见中原皇帝可不跪,但他跪了。
“自今日起,封尔为归义汗,领定襄都督府大都督,驻大利城。凡阴山以南归附部落,皆由尔节制。赐金印、节杖、九旄苏鲁锭——准尔沿用突厥旧制,但需依大昭律令。”
社尔低头:“臣领旨。”
沈宏又看向突利。
“突利。”
“臣在。”突利也跪下,姿势更恭敬些——他败得更惨,底气更弱。
“封尔为顺义汗,领燕然都督府大都督,驻柳城。契丹、奚、霫、室韦、靺鞨诸部,皆归尔节制。赐银印、符节、五色狼旗。”
“臣领旨。”
封赏还没完。
沈宏转身回御座,魏徵展开诏书,朗声宣读细则:
“其一,二都督府辖下,常备军不得超过两万。超出者,或遣散,或编入昭武边军。”
“其二,鼓励牧民养马。凡良马,官府以市价优先收购;茶、盐、铁、布匹等物,入草原者免税三成。”
“其三,大利城、柳城设互市场,由鸿胪寺派员监理,保障公平,禁强买强卖。”
“其四,草原若遇白灾、黑灾,可向朝廷申报赈济,朝廷酌情拨粮拨款。”
“其五——”
魏徵顿了顿,声音提高:“凡部落首领、千夫长以上将领,需遣一子赴洛阳‘进学’,入国子监旁听,习汉文,明礼法。”
殿中一片寂静。
最后这条,是质子。
但沈宏说得很好听——“进学”。仿佛不是扣押,是恩赐。
社尔和突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苦涩,但只能叩首:“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沈宏抬手,“赐座。”
两人在御阶下首坐下——那是特意准备的胡床,适合他们习惯。
朝会继续。
但社尔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看着手中那方金印——沉甸甸的,刻着汉字“归义汗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永镇北疆,臣事大昭”。
永镇。
臣事。
他忽然想起父亲处罗可汗的金印,刻的是突厥文:“天所立突厥可汗”。
天所立。
臣事。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朝会散后,社尔被请到飞香殿。
阿史那云早在殿门口等着,见他来,眼眶先红了。
“哥哥……”
社尔笑了笑,伸手揉她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哭什么,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阿史那云拉他进殿,屏退左右,亲自给他斟茶。茶是江南新贡的龙井,清香扑鼻,但她知道社尔喝不惯,又让人拿来马奶酒。
“哥哥在洛阳多住些日子吧?”她坐下,眼睛亮晶晶的,“陛下赐的宅子我看过了,就在皇城东边,很大,还带马厩。你要是住不惯,我让人按草原毡房的样式布置……”
“云儿。”社尔打断她,声音很轻,“你觉得,陛下对草原的政策……好吗?”
阿史那云一愣,然后用力点头:“好!当然好!不用打仗了,牧民可以安心放牧,遇到灾年还有救济。以后草原的孩子还能来洛阳读书,学本事……哥哥,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和平吗?”
她说着,眼中闪着光。
那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社尔看着她,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能说什么?说沈宏这一套是在温水煮青蛙?说免税、收马、赈济,都是在用温柔的手段抽走草原的脊梁?说质子制度是在斩断部落的未来?
不能说。
云儿太单纯,她真的相信这是和平,是恩赐。
她嫁给了沈宏,心也给了沈宏。她正在努力成为“桥梁”,成为连接草原和中原的纽带。如果告诉她,她所相信的一切,背后都是精密的算计……
社尔不忍心。
“是啊,”他最终只是笑了笑,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是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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