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社尔跪倒在地,对着火焰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起身,转身,面向众人。
按照规矩,他该说“葬礼毕,各部散去”。但没等他开口,颉利忽然策马上前。
“社尔侄儿,”颉利的声音洪亮,传遍全场,“叔父有一事,想当着各位长老、各位首领的面,问个清楚。”
阿史那社尔心头一紧:“叔父请说。”
“处罗可汗临终前,说汗位由长老会议定。”颉利盯着他,“但你是可汗嫡子,按草原传统,该由你继位。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这话毒辣。
如果阿史那社尔说“我愿继位”,那就是公然违背父亲遗命,长老会必然不满。如果他说“我听长老会的”,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无主见,不配为汗。
数千双眼睛盯着阿史那社尔。
他手心冒汗,喉咙发干。
就在这时,突利也策马上前,笑道:“颉利,何必逼问孩子?社尔年轻,自然该听长老们的。倒是你,急着问继位的事,莫非……”
他故意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你颉利是不是想夺位?
颉利脸色一沉:“突利,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突利耸肩,“只是觉得,处罗可汗刚走,尸骨未寒,我们就急着争位,不太合适吧?”
两人针锋相对。
气氛骤然紧张。
两侧的骑兵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兵器。
长老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劝解,但看看颉利的刀,看看突利的弓,又闭上了嘴。
阿史那社尔站在两人中间,像风暴中心的一叶小舟。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的话:“你非汗位之才。”
是啊,自己确实不是。
但父亲,如果你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会后悔吗?会后悔没早点指定继承人,没为突厥铺好路吗?
火焰还在燃烧,噼啪作响。
像在嘲笑着什么。
同一日,洛阳紫微宫
飞鹰在午后抵达。
这种经过特殊训练的草原猎鹰,能日飞千里,是突厥王庭与中原联络最快的途径。鹰腿上绑着的铜管里,有一封用突厥文写的密信。
信先送到薛姝的凤仪阁,由通晓突厥语的谍子翻译,然后呈送御前。
但薛姝多抄了一份,让人送去了“香妃”阿史那云的居所——飞香殿。
阿史那云此刻坐在阁楼的窗前,手中拿着那封译好的密信。
信很短:
“处罗可汗病逝于王庭金帐。临终遗命:汗位由长老会议定。颉利、突利、阿史那社尔三方对峙,草原或将内乱。”
阿史那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纸放在案上,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面向北方——那是草原的方向。
她没有哭。
甚至没有表情。
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整理衣襟,跪下来,对着北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一叩,谢父亲生养之恩。
二叩,愿父亲魂归长生天。
三叩……
第三叩时,她停顿了很久,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肩膀微微颤抖。
但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没有泪。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
她是政治婚姻的牺牲品,是父亲为了缓和与中原关系送出的礼物。现在父亲死了,她在中原的最后一点依靠,也没了。
从今往后,她真的只是“香妃”,一个没有娘家、没有退路的异族妃子。
宫女小心翼翼地上前:“娘娘,您……”
“我没事。”阿史那云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准备素服,我要为父汗守孝七日。”
“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若问,就说这是我的本分。”阿史那云打断她,“去吧。”
宫女退下。
阿史那云重新坐回窗前,看着窗外洛阳城的繁华街景。
这里很好。宫殿巍峨,衣食无忧,没有人会欺负她。
但这里不是家。
她的家在草原,在奔驰的马背上,在辽阔的天空下。而现在,父亲死了,哥哥和叔叔们要内斗,那个家……可能要没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抱在膝头,指着南方说:“云儿,你看,那边是中原,有高高的城墙,有肥沃的田地。但我们草原儿女,不需要那些。我们有天空,有草原,有自由。”
可现在呢?
父亲死了,草原要乱了,而她,被关在这华丽的笼子里,连哭都不能大声哭。
因为她是“香妃”,代表着突厥的体面。
多么讽刺。
乾阳殿,军机阁
薛姝亲自送来密报。
沈宏看完,沉默片刻,递给萧美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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