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王庭
处罗可汗的金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曾经能容纳数十人宴饮的宽敞大帐,此刻显得空旷而压抑。四角的牛油大烛烧得只剩短短一截,火光摇曳,在帐壁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中央的火塘早已熄灭,只剩一堆冷灰。
处罗趴在铺着九层白虎皮的卧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狼皮褥子。这位统治东突厥、让草原各部俯首称臣的大可汗,此刻面色蜡黄如金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呼吸急促而微弱,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已经在高烧中挣扎了三天三夜。
军医束手无策——毒瘤已经深入骨髓。
“沈宏……李世民……”
处罗在昏睡中喃喃,声音嘶哑破碎:
“两只老虎……在笼子里撕咬……但笼子外有狼……他们就会……一起咬狼……”
侍立在榻前的亲卫面面相觑,听不懂可汗在说什么。
只有跪在榻边的老萨满听懂了。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眼中含泪,低声对左右道:“可汗是说,沈宏和李世民虽是死敌,但面对我们突厥,他们会联手。我们……不该南下啊。”
但晚了。
三路大军已出,血仇已结。汉人的血,已经把草原和中原,彻底染成了仇敌的颜色。
“父汗!父汗!”
帐帘被猛地掀开,阿史那社尔冲了进来。
处罗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渐渐有了焦距。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嘴角渗出暗红色的血沫。老萨满连忙上前,用银勺喂他喝药,却被处罗挥手推开。
“叫……叫颉利……突利……来……”处罗喘息着,“快……”
亲卫飞马去传。
半个时辰后,金帐内聚齐了突厥最有权势的三人。
颉利可汗站在榻左,一身貂裘,腰佩金刀,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突利可汗站在榻右,穿着狼皮大氅,神色沉稳,眼中却不时闪过算计的光。
阿史那社尔跪在榻前,紧紧握着父亲的手。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一瞬,又迅速分开。帐内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处罗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开口:
“我……快不行了。”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人心上。
“父汗!”阿史那社尔哽咽。
颉利和突利虽未说话,但眼神都变了——那是猛兽嗅到血腥味的眼神。
处罗仿佛没看见,继续道:
“我死后……突厥……不能乱。你们……要团结……”
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
“沈宏和李世民……是两只老虎……现在他们在笼子里撕咬……但如果我们逼得太紧……他们就会……一起转头咬我们……”
“草原……不能亡在我们手里……”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清楚。
颉利皱眉:“大汗,您太悲观了。汉人内斗正酣,我们只要……”
“你闭嘴!”处罗突然暴喝,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芒,“颉利……你勇猛……但……暴躁……屠平城……你可知……这会招来多少仇恨?!”
颉利脸色一沉,不再说话。
处罗转向突利:“突利……你精明……善于保存实力……但……私心太重……”
突利眼神闪烁,低头不语。
最后,处罗看向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他的目光变得复杂,有慈爱,有担忧,有……失望。
“社尔……我的儿子……”处罗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勇敢……忠诚……但……你只有匹夫之勇……不懂权谋……不懂人心……”
阿史那社尔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流下来:“父汗,我……”
“你非汗位之才。”处罗轻轻摇头,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帐内死寂。
三个继承人,都被否定了。
处罗仰头望着帐顶,那里绣着金色的狼头——突厥的图腾。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声音越来越低:
“我死后……汗位……由长老会……议定……”
“记住……团结……共抗中原……草原……不能亡……”
最后一个“亡”字吐出,他的手臂颓然垂下。
眼睛还睁着,望着帐顶的狼头。
但已经没有了呼吸。
“父汗——!”阿史那社尔扑在父亲身上,嚎啕大哭。
颉利和突利对视一眼,眼中都没有悲伤,只有警惕和算计。
长老会议定?
那意味着,汗位归属,还有变数。
帐外,寒风呼啸。
草原的天,真的要变了。
>>>点击查看《江都兵变,我携萧后重定天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