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太极宫,甘露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四角炭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李渊半靠在龙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这位大唐开国皇帝,不过五十余岁,却已两鬓斑白,眼窝深陷,面色蜡黄。自去岁饮马滩大败,今岁江陵又失,接连的打击让他一病不起,至今未能痊愈。
榻前,封德彝躬身而立,身上紫色朝服的下摆还沾着雨渍。
“沈宏……全部接受了?”李渊的声音嘶哑,带着病中的虚弱。
“是。”封德彝低声道,“去帝号、称臣、纳贡、割让雁门四郡、秦王为质……所有条件,沈宏一概应允。只附加了几条细则:岁贡加三成,巴蜀官员任免需报备洛阳。”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秦王……沈宏特别提及,‘若秦王病重难行,可暂缓,待病愈再赴洛不迟’。”
李渊闭上眼,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有喜,有惧,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二郎……”他喃喃道,“也是朕之子啊。饮马滩、江陵,虽败,但非其过。沈宏势大,参谋部人才济济,徐世绩、苏定方、刘黑闼皆当世名将,又有萧美娘这等奇女子辅佐……换作朕,也未必能胜。”
他咳嗽几声,封德彝连忙奉上温水。
李渊喝了一口,缓了缓,继续道:“封卿,你说沈宏……真信二郎病重?”
封德彝沉默片刻:“臣不敢妄断。但大昭遣使催促时,语气平和,并未苛责。似在……默许秦王称病拖延。”
“默许?”李渊苦笑,“他不是默许,他是看透了。看透朕舍不得二郎,看透大唐离不开二郎,看透……这所谓和谈,不过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缓兵之计。”
他挣扎着坐直些,眼神忽然锐利起来:“其实牌已经明了。沈宏要时间消化江汉、整顿内政;朕要时间重整兵力、稳定朝局。主动权不在大唐,也不在大昭,而在……”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突厥。”
封德彝心头一凛。
“处罗可汗在等,等中原两败俱伤,他好南下捡便宜。”李渊的声音低沉,“沈宏知道,朕也知道。所以这戏,还得演下去。不然沈宏一怒之下,倾国之力来攻,长安……”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长安守不住。
“那陛下之意?”封德彝问。
李渊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下诏。催二郎……赴洛阳为质。”
封德彝愕然抬头。
“做给沈宏看,也做给天下人看。”李渊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至于二郎去不去……他自有计较。”
他挥挥手:“你去拟诏吧。语气严厉些,就说……若再托病不行,视同抗旨。可以做得张扬点,让沈宏的人看到,我李渊说到做到。”
封德彝深深一揖:“臣,领旨。”
他退出殿外,雨丝扑面而来,冰凉。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他心中长叹——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开国之君,如今已被病痛和国事折磨得形销骨立。
天策府,密室。
雨打窗棂,噼啪作响。
密室不大,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六个人围坐在一张檀木方桌旁,桌上摊开着一卷明黄诏书——正是刚刚从宫中送来的,催促秦王李世民赴洛阳为质的圣旨。
李世民坐在主位,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他盯着那卷诏书,面色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砰!”
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
“陛下老矣,畏昭如虎!”李世民的声音低沉,却像压抑的火山,“送本王为质?断了国家脊梁,大唐还有谁能挡沈宏?李靖已降,殷开山死,侯君集残,尉迟恭……”
他看向坐在下首的尉迟恭,这位铁塔般的猛将立即起身,单膝跪地:“末将在!”
“你说,”李世民盯着他,“若本王去了洛阳,沈宏会如何待我?”
尉迟恭咬牙:“必……软禁羞辱,乃至暗中鸩杀。”
“那大唐呢?”李世民又问。
“太子……”尉迟恭顿了顿,改口,“李建成懦弱,李元吉暴戾,无人能统大局。沈宏只需缓图巴蜀,再西出潼关,大唐……必亡。”
“说得好!”李世民霍然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潼关、划过巴蜀、划过长安,“陛下想用缓兵之计,用本王的命,换大唐喘息之机。但他忘了——沈宏不是杨广,不是王世充,他不会给大唐喘息的机会!”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座五人:
长孙无忌,他的妻兄,最信任的谋士;
房玄龄、杜如晦,天策府智囊,运筹帷幄;
尉迟恭,玄甲军统领,骁勇无敌;
侯君集,虽在襄陵断了一臂,但悍勇不减,如今是他的亲卫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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