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凤翔卫的事,夜已深了。
萧美娘又拿起另一份文书,似是随意道:“德妃妹妹今日遣人来报,《昭武大典》的史部初稿已成了。她这几个月,几乎是废寝忘食,人都清减了不少。”
沈宏正在整理批好的奏章,闻言手中一顿:“德妃……她身子可还好?”
“太医前日请过脉,说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开了些安神疏肝的方子。”萧美娘轻叹,“有事做是好的,可太过执著,难免伤身。臣妾劝过她几次,她总说‘人生苦短,想多做些事’。”
话说得平常,可沈宏听出了弦外之音。
萧美娘不是在说杨瑶辛苦,她是在担心女儿。她希望他能多去看看杨瑶,哪怕只是说几句话,让她开心些,宽慰些。
有些事,彼此心知,却不必说破。
沈宏放下奏章,温声道:“明日朕去文渊阁看看。大典编纂是千秋之功,但也不能熬坏了身子。”
萧美娘抬眼看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陛下……有心了。”
公务暂毕,已是子时。
宫人悄声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处。
沈宏忽然从身后抱住萧美娘,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有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疲惫的暖意。
“美娘,”他低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萧美娘靠在他怀里,摇摇头:“臣妾不辛苦。倒是陛下,刚添了皇子,又要操心国事……”
“有你在,朕才能安心。”沈宏打断她,手臂收紧,“这天下,是你与朕一同打下的。往后,也要一同守着。”
他转过她的身子,低头吻住她的唇。
那是一个缠绵而深入的吻,带着连日来的思念、愧疚,还有无需言说的信任与依赖。萧美娘闭上眼,回应着他,手臂搭上他的脖子。
衣衫不知何时滑落。
沈宏将她抱起,走向后殿的龙榻——那是他自己的寝殿,虽不常宿,却一直有人精心打理。
锦帐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没有太多言语,只有肌肤相贴的温度,喘息交织的节奏,和灵魂深处契合的颤动。
结束后,沈宏仍紧紧搂着她,像是怕一松手,她便会消失。
萧美娘累极,却觉得心中那点酸涩,在这一刻被熨帖得平整。她蜷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沉入梦乡。
窗外,秋月西沉。
次日,巳时。
沈宏换了常服,只带两名亲卫,来到城西的凤翔卫驻地。
此刻坊中颇为热闹——东侧空地上,数百名新招的女兵正列队操练,呼喝声整齐有力;西侧廊下,则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前来应募的女子。
窦线娘今日穿了一身赤色劲装,长发高束,正站在一张木桌前,大声询问着应募者的姓名、籍贯、年龄,身旁两名女书记录。她神情认真,倒有几分将领的模样。
忽一抬眼,看见沈宏,她眼睛顿时亮了。
“陛下!”她几乎是蹦跳着跑过来,完全不顾周围无数双眼睛,扑上来就在沈宏脸上亲了一口,“您怎么来了!”
沈宏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无奈地扶住她:“来看看你们新兵练得如何。”
“好得很!”窦线娘挽住他胳膊,指向场中,“陛下您看,又招了五百多人!都是看了您那份抚恤诏令后,从各处赶来的!”
她声音雀跃,可沈宏看着那些排队等候的女子,看着她们或忐忑、或坚毅、或麻木的脸,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女子从军,本就是一件悲壮的事。
若非活不下去,若非无路可走,谁愿意将性命押在这刀口上?
窦线娘察觉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不是臣妾方才太失礼了?大庭广众的……”
沈宏摇头,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身侧:“与自己的丈夫亲昵,有何不妥?”
窦线娘脸颊瞬间飞红,将脸埋在他肩头,闷声道:“陛下……”
两人就这样站在坊墙上,看着下方熙攘的人群。秋风吹过,扬起窦线娘额前的碎发。
许久,沈宏才问:“秀宁呢?”
“在营房里研究阵图呢。”窦线娘抬起头,神情认真了些,“自洛阳战后,她一直……不太好。总觉得是自己练得不够,才让那么多姐妹送了命。这几日,她到处找兵书,说想创一套适合女子、又能以少胜多的战法。”
沈宏默然。
那一战的惨烈,李秀宁是亲历者,也是指挥者。四百多条人命压在她肩上,岂能不重?
“她做得很好。”沈宏缓缓道,“洛阳能守住,凤翔卫居功至伟。若非她们死战巷中,内应早已开了城门。”
这话,他从未对李秀宁说过。
但此刻,他心中已有了决断——那个从敌国送来、曾心怀叵测的女子,已用她的血与泪,证明了她的忠诚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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