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寅时。
三峡,夔门。
江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咆哮如雷,秋汛期的长江比平日宽了近一倍,浊浪拍击两岸峭壁,溅起的水雾将整段峡谷笼罩在苍茫白幕之中。
李靖站在首筏前端,一身青黑色皮甲,外罩蓑衣,斗笠下那双眼睛如鹰隼般盯着前方河道。
他身后,三百具特制竹筏首尾相连,如一条黑色巨蟒蛰伏江面。每筏长五丈,宽两丈,以三层巨竹捆扎,上铺木板,覆湿泥防火。筏上满载五十名唐军精锐——皆轻甲,配弩,腰刀,三日干粮。
“将军,”副将张公瑾低声,“水位已涨两丈三尺,流速达平日三倍。此时过夔门……九死一生。”
李靖不答,只抬起右手。
掌心一枚铜钱,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他将铜钱抛起,接住,看也不看便收回怀中。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声音平静,却压过了江涛,“沈宏的注意力被秦王牢牢吸在五路战场,萧铣以为秋汛天险无人敢渡——此正我军飞渡之时。”
他转身,面对三百筏、一万五千名敢死之士。
“诸君。”李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去江陵五百里,顺流而下,两日可至。破江陵,取江汉,断大昭咽喉——此战若成,诸君皆是我大唐再造功臣。若败……”
他顿了顿,拔出腰间横刀:
“便葬身此江,以报国恩。”
无人应答。
只有一万五千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只有一万五千把刀悄然出鞘半寸。
李靖挥刀前指:
“发!”
竹筏解缆。
第一筏如离弦之箭射入夔门水道。
江水在这里被两岸绝壁挤压,河道骤然收窄至四十丈,水流速度暴增。竹筏入水瞬间,就如一片树叶被巨浪抛起,筏上军士死死抓住缆绳,仍有三人被甩入江中,转眼消失于漩涡。
“稳住!”筏长嘶吼,“低头!抱筏!”
第二筏、第三筏……接连冲入。
李靖所在的指挥筏在第二十筏位置。竹筏冲入激流瞬间,他脚下生根般钉在筏首,任由浪涛扑面,身形纹丝不动。
前方传来惊呼——第七筏撞上暗礁,竹排断裂,五十人尽数落水。
“不准救!”李靖厉喝,“全速通过!”
这是用命换时间的赌博。
每一筏冲过夔门,都可能折损数人甚至全筏覆没。但李靖算过——秋汛期的长江,水位虽高,却也淹没了大部分暗礁。只要敢冲,就有七成把握通过。
而萧铣,绝对料不到他敢在这个时节走水路。
三百筏,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一群亡命赌徒,冲进这条死亡水道。
至卯时日出,江面终于渐阔。
李靖回首,身后跟随的竹筏已不足二百五十具——折损五十筏,两千五百人。
但他眼中无悲。
“传令,”他抹去脸上水渍,“全速前进,日落前必须过巫峡!”
七月初八,午时。
西陵峡口,第一座江防哨卡——“虎跳关”。
守关的是萧铣麾下一名校尉,手下三百人。秋汛期江防松懈,半数士兵在营中赌钱,哨塔上只有两名老兵打盹。
“那是什么?”一名老兵眯眼看向江面。
远处,黑压压一片东西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是……筏排?”另一人揉眼,“这时节谁敢放筏?”
等他们看清筏上那些披甲持弩的身影时,竹筏已冲至关前百丈。
“敌袭——”凄厉的号角刚响起,就被弩箭射穿咽喉。
李靖站在筏首,一箭射倒哨塔旗手,厉喝:“登陆!夺关!”
五十筏靠岸,两千五百唐军精锐如狼群扑上岸滩。守军仓促应战,但三百对两千五,且被突袭,战斗在半刻钟内结束。
关内粮草、军械,尽数焚毁。
唐军未作停留,重新登筏,继续东下。
七月初九,清晨。
第二关“黄牛矶”。
此关守将稍具警惕,提前发现江面异常,点燃烽火。
但李靖根本未强攻。
他分出三十筏,从侧翼一处缓滩登陆,翻越山脊,绕至关后。
前后夹击,守军溃散。
烽火只燃了半个时辰就熄灭。
七月初九,傍晚。
第三关“荆门山”。
这是江陵西面最后一道屏障,守军八百,关隘险峻。
但关内已有内应。
李靖提前派出的细作,在三日前就已混入关内。当唐军竹筏出现在江面时,内应突然发难,杀死守门士卒,打开关门。
八百守军,在睡梦中成了俘虏。
至此,三峡天险,全线突破。
李靖站在荆门山关墙上,向东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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