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至。
第八封潼关急报送抵渑池大营时,封泥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已经板结发黑。
沈宏撕开火漆,信纸展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字迹潦草如鬼画符,可见书写者当时的仓促:
“七月初三戌时,尉迟恭率敢死队八百人,以裹湿棉被之撞车冲毁西角楼基。城墙坍塌三丈缺口,敌蚁附而上。臣率亲卫队肉搏堵口,血战两时辰,斩敌四百余,然我部折损三百精锐……”
“寅时初,李世民亲临阵前,悬赏:先登者赏千金,封侯。玄甲军五百人弃马披甲,持大斧重锤,专攻缺口……”
“至卯时,缺口虽未破,然守军箭矢尽,滚木礌石俱竭。将士持刀矛与敌短兵,血浸城砖三寸……”
“臣请援——最迟明日午时,若无援军,潼关恐难全。”
落款:赵大山,七月初四寅时三刻。
信纸边缘,有一处模糊的血手印。
中军帐内,空气凝固如铁。
秦琼一拳砸在案上:“尉迟恭这厮……当真不要命了!”
沈光盯着地图上潼关的位置,声音发紧:“西角楼是潼关最险要处,基座深入山岩。能撞塌三丈……唐军这是用了多少冲车?”
沈宏沉默着,将战报放在案上。他又抽出另外四封——井陉、襄陵、蒲坂、南阳的战报同时送达。
他快速扫过:
井陉——刘黑闼报:“李孝恭挖掘地道三条,已破其一,余二仍在缠斗。唐军攻势如潮,然伤亡似不甚惜。”
襄陵——苏定方报:“侯君集渡汾水后,分兵两路,一路追臣佯败之师,一路沿汾水南岸疾进,意图不明。”
蒲坂——王雄诞报:“屈突通水师第三次强攻被击退,然发现其部分战船载有登城云梯——水军欲登陆攻城?”
南阳——周铁柱报:“长孙无忌打造之巨型冲车已近完工,高四丈,覆生牛皮,需三百人推行。臣已备火油、檑木,然……此物若真冲城,恐难挡。”
五封战报,摊在面前。
潼关最危,其余四路也各显异常。
沈宏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眼中已无犹豫。
“传令。”
他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
“左昭武卫麦孟才、阚棱,率本部五千重甲兵和陌刀手,即刻拔营,驰援潼关。”
“左龙骧卫单雄信,率本部三千重骑,同步出发。”
魏徵急道:“陛下!这两支是渑池主力,若调走,万一……”
“没有万一。”沈宏打断,“潼关若破,李世民五万大军将直扑洛阳,届时我们守不守渑池都无意义。”
他走到麦孟才、阚棱、单雄信、程知节面前,目光如刀:“抵达潼关后,固守关隘,绝不可浪战。尤其注意——提防侧翼,提防后方,提防一切突然出现的敌军。”
四人一愣:“侧翼?潼关两侧是秦岭天险……”
“执行命令。”沈宏不解释,“还有,每日辰、午、戌三时,必须派快马回报军情。若有一刻延误,朕视尔等通敌。”
四人神色一凛,抱拳:“末将领命!”
一个时辰后,左昭武卫、左龙骧卫一万精锐以及一万辅兵开出渑池大营,烟尘向西。
沈宏站在瞭望台上,目送军队远去。
秦琼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陛下仍在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沈宏目光仍盯着北方,“尉迟恭亲自登城,城墙撞塌三丈,玄甲军弃马攻城——这些都是真的,李世民在潼关投入了真感情。”
他顿了顿:“但正因为太真,反而可疑。”
“何解?”
沈宏转身,走下瞭望台:“若你是李世民,手握一支能改变战局的奇兵——比如李靖的三万精锐——你会怎么做?”
秦琼思索:“隐藏这支奇兵,待时机成熟,一击致命。”
“对。”沈宏回到帐内,指着地图,“隐藏的方式有很多种。可以彻底消失,也可以……伪装成另一支军队。”
他手指点在潼关:“李世民亲自坐镇潼关,猛攻不退,甚至不惜折损最宝贵的玄甲军。他要让我相信——决战就在潼关,他所有的牌都打在这里了。”
“但实际上,”沈宏眼中闪过冷光,“他可能只是把李靖军伪装成了‘增援潼关的部队’。等麦孟才、单雄信到了潼关,与赵大山会合,全军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时……”
他手指从潼关侧翼划过,划向洛阳。
“那支‘增援’的唐军突然转向,绕过潼关防线,直扑洛阳。”
秦琼倒吸一口凉气:“声东击西?”
“不止。”沈宏摇头,“也可能是双重诈术——让我们以为他要袭洛阳,实则真正目标还是潼关。或者……还有第三重、第四重。”
他坐回椅上,揉了揉眉心:“所以朕让麦孟才他们提防侧翼、提防后方。若真有奇兵,必从那些方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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