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院成立第七日。
晨钟刚响过三声,玄真阁院门外便来了位不速之客——司天监太史令王孝通,须发皆白,紫袍玉带,身后跟着四名捧着木匣的属官。匣中装的,是司天监编纂的《昭武元年朔望表》《日月食推步算稿》。
“老夫要见袁院正。”王孝通声音洪亮,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意。
值守的道童慌忙通报。片刻后,李淳风一身青色道袍迎出,执礼甚恭:“王太史,家师昨夜观星至寅时,此刻正在静修。晚辈李淳风,奉师命待客。”
王孝通眯眼打量眼前这不过弱冠的年轻人:“你便是袁道长那位能改进浑天仪的高徒?”
“不敢当高徒二字。”李淳风侧身,“太史请入内奉茶。”
茶室简朴,只有一桌四凳。王孝通入座后,也不寒暄,直接让属官打开木匣,取出一卷厚厚的帛书摊在桌上。
“这是司天监按《皇极历》推演的三年朔望、日月食时刻,已报陛下核准,不日将颁行天下。”王孝通盯着李淳风,“听闻李道友有新算法,能‘更准三厘’?老夫特来请教。”
话客气,眼神却是刀。
李淳风神色不变,走到窗边书案,取来自己那册薄薄的手稿。翻开,推到王孝通面前:“太史请看,这是晚辈按西域新算法重校的《昭武新历》草稿。”
王孝通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满纸都是他看不懂的符号,像蝌蚪,像梵文,又像某种密文。
“这是何物?”
“西域数字及运算符号。”李淳风执笔,在空纸上写下“0、1、2、3……9”,又写下“+、-、×、÷”,“此法计速十倍于筹算,且不易错。”
他取过王孝通带来的《朔望表》,翻到“昭武元年三月十五”那行,指着上面推算的月食时刻:“太史推的是戌时三刻初亏,亥时一刻食甚,子时正复圆,可对?”
“自然。”王孝通捋须,“老夫与七位博士验算九遍,绝无差错。”
李淳风提笔,在自己手稿上飞快运算。没有算筹,没有算盘,只一支笔,一张纸。那些古怪符号在他笔下流淌、组合、变化。茶室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一炷香。
李淳风停笔,将纸推到王孝通面前:
“依新法,戌时二刻三分明亏,亥时初刻七分食甚,子时初刻一刻复圆。”顿了顿,补充道:“且此次月食非全食,食分只九分七厘。太史推的是全食。”
王孝通脸色变了。
他带来的算稿,确实是按全食推的——因为《皇极历》的岁差修正有误,导致对月球轨道倾角计算偏差。这误差极小,百年积累才显,他本以为无人能察。
“你……你如何得知食分?”声音已带颤意。
李淳风指向窗外——那里摆着他改进的浑天仪模型,黄道、白道、赤道三环交错,刻度精细到“分”。“晚辈重测了黄白交角,较《皇极历》所载,小了一刻又十七分。以此重算,食分自然不同。”
王孝通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司天监秘藏的《历代日月食实录》,翻到前朝大业九年八月那次月食记录——食分九分六厘。
与李淳风所推,只差一厘。
六年前的数据,竟与这年轻人今日所算,几乎吻合。
“扑通。”
老太史忽然起身,后退三步,整理衣冠,对着李淳风——这个比他孙子还年轻的修道者——深深一揖:
“后生可畏……老夫……服了。”
他直起身,眼中竟有泪光:“司天监太史令王孝通,今日请辞。愿入天机院……为生徒,重学算经。”
满室皆惊。
消息传到沈宏耳中时,他正在与魏徵、秦琼、单雄信等商议防务。
“王孝通辞官求学?”沈宏挑眉,“这李淳风……真这么厉害?”
魏徵沉吟:“王太史乃前朝算学大家,所著《缉古算经》天下通行。他能折服,李淳风之才,恐在算学一道已登峰造极。”
正说着,内侍又报:“陛下,徐世绩将军八百里加急,江南防务图送至,袁院正请陛下移步天机院,说有要事禀报。”
沈宏当即起身:“走,去看看。”
天机院侧殿已布置成沙盘室。巨大的江南沙盘占满半间屋子,赣水、鄱阳湖、长江水道以蓝砂标示,城池关隘插着小旗。
袁天罡手持长竿,正与刚赶到的周铁柱、浪里蛟讲解。
“周将军请看。”长竿点在鄱阳湖口,“此地‘龙口水寨’你上月攻下后,是否觉得寨墙屡修屡垮?”
周铁柱一愣:“是……末将还骂工匠偷工减料。”
“非工匠之过。”袁天罡指向沙盘下的地层剖面——那是他用不同颜色的黏土堆出的,“此处地下有三层暗流,夏汛时水压变化,地基自然不稳。须往下打桩三丈,穿透暗流层,方能牢固。”
他又指向长江一处江湾:“浪里蛟都督,你水师常在此操练,可发现每逢朔望大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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